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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语文上册课文

                高三语文上册课文共计13篇,其详细列表如下:
                第1课《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
                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瑰奇伟丈夫。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喊。回头看时,却?#31995;?#26159;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这李小二先前在北www.9549833.com京时,后来不合偷?#35828;?#20027;人?#20063;疲?#34987;捉住了,要送官司?#39318;鎩?#21448;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23613;?#21448;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和喝彩,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
                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38382;?#22312;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见。”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26029;?#36947;:“晚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35828;?#26469;,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36335;?#20415;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20174;?#37324;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才离寂寞神堂路,又守萧条草料场。
                李二夫妻能爱客,供茶送酒意偏长。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身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20599;?#26102;,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35828;溃?ldquo;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21462;?rdquo;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27515;瘛?#31649;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35828;溃?ldquo;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扶侍不?#23613;?#37027;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荡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荡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27515;?#30340;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31995;?#31649;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35838;?#33258;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什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三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28982;?#21483;的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23435;?#21644;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的是。”便入去听了一个?#32972;剑?#20986;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什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34987;?#37324;,取出一帕子物事,逃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正说之间,阁子里叫:“将?#35272;础?rdquo;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32972;剑?#31639;?#27837;?#37202;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转背没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潜为奸计害英雄,一线天教把信通。
                亏杀有情贤李二,暗中回护有奇功。
                当下林冲问道:“什么要紧的事?”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32972;健?#20182;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35805;?#37329;银,?#21152;?#31649;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什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27169;?#30333;净面皮,没什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27515;?#23567;二家,先去街上买把?#39316;?#23574;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
                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早?#35789;?#32610;,带?#35828;?#21448;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27982;欢?#38745;。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27169;?#26519;冲也自心下慢了。到第六日,只见管营?#35874;?#26519;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35789;?#22825;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迳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勾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就时家里安排?#21103;?#37202;,请林冲吃了一顿。
                话不絮?#24120;?#20004;个相别了。林冲自来天王堂取了包裹,带?#24605;?#20992;,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27900;?#24067;,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见得好雪?有临江仙词为证:
                作阵成团空里下,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25945;睿?#23431;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余年。
                大雪下的正紧,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32622;?#20080;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21364;?#38376;,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24120;?#25671;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30475;?#38634;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21015;?#37202;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23567;?#37027;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20013;?#20102;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35828;溃?ldquo;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31995;?#36825;个葫芦么?”主人看?#35828;溃?ldquo;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29275;?#20415;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27169;?#20105;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拈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27837;恕?#26519;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的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32622;?#25171;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25945;?#26126;,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的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的里面看时,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推着一堆纸。团团看来,?#32622;?#37051;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21069;撞?#34923;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21351;?#26434;烧着。看那火时,但见:
                一点灵台,五?#24615;?#21270;,丙丁在?#26469;?#27969;。无明心内,?#21482;?#36215;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归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鱼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20998;?#20399;。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22836;?#22312;庙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且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35828;?#20111;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30465;?rdquo;那?#35828;溃?ldquo;林冲今番?#32972;?#25105;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23567;?#22240;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28903;?#20214;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26263;?#20182;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33073;?#20869;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管营,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35805;病?#26519;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27837;?#33609;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21364;?#20498;管营。陆虞候叫声?#25343;?#21523;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35805;?#36208;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27837;恕?#32763;身回来,陆虞候却?#21028;?#30340;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30424;?#20303;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喝道:“泼贼!我自?#20174;?#21644;你无什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39029;?#25105;一刀。”把陆谦上身?#36335;?#25199;开,把尖?#26029;?#24515;窝里只?#22238;啵?#19971;窍迸出血来。将?#27597;?#25552;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39029;?#25105;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35805;病?#38470;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25758;?#34923;,系了胳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27515;础?rdquo;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见:
                凛凛?#22799;?#38654;气昏,空中祥瑞降纷?#20303;?#39035;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36335;?#22635;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的草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23545;?#22320;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寺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35805;菀尽?#23567;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36335;?#30053;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33267;?#30475;米囤,如今?#27597;?#22825;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勾,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35828;春?rdquo;老庄家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25237;?#36339;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惮不得,被林冲?#27927;?#19968;顿,都走了。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35805;耄?#25552;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38477;停怎怎孽模?#25417;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27837;耍?#37027;里挣得起来。?#27815;?#20154;一倒,便起不得。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庄客齐道:“你却倒在这里。”花枪丢在一边。众庄客一发上手,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不是别处,有分教?#24680;?#20799;洼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32610;?#20013;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搅扰得道君皇帝盘龙椅上魂惊,丹凤楼中胆裂。正是:说时杀气侵?#27515;洌?#35762;处悲风透骨寒。?#26247;?#30475;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

                第2课《装在套子里的人
                在米罗诺西茨村边,在村长普罗?#21697;?#30340;堆房里,误了归时的猎人们正安顿下来过夜。他们只有二人:兽医伊凡·伊凡内奇和中学教员布尔金。伊凡·伊凡内奇有个相当古怪的复姓:奇?#26087;常?#21916;马拉雅斯基,这个姓跟他很不相称,所以省城里的人通常只叫他的名字和父称。他住在城郊的养马场,现在出来打猎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中学教员布尔金每年夏天都在П姓伯爵家里做客,所以在这一带早已不算外人了。
                暂时没有睡觉。伊凡·伊凡内奇,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留着长长的胡子,坐在门外月光下吸着烟斗,布尔金躺在里面的干草上,在黑暗中看不见他。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着。顺便提起村长的老?#24597;?#33433;拉,说这女人身体结实,人也不蠢,就是一?#27815;用?#26377;走出自己的村子,从来没有见过城市,没有见过铁路,最近十年间更是成天守着炉灶,只有到夜里才出来走动走动。
                “这有什么奇怪的!”布尔金说,“有些人生性孤僻,他们像?#26408;有?#25110;蜗牛那样,总想缩进自己的壳里,这种人世上?#20849;?#23569;哩。也许这是一种返祖现象,即返回太古时代,那时候?#35828;?#31062;?#28982;共怀?#20854;为群居的动物,而是独自?#24188;?#22312;自己的洞穴里;也许这仅仅是?#35828;?#24615;格的一种变异──谁知道呢。我不是搞自然科学的,这类问题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说,像玛芙拉这类人,并不是?#22868;?#30340;现象。哦,不必去远处找,两个月前,我们城里死了一个人,他姓别利科夫,希腊语教?#20445;?#25105;的同事。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与众不同的是?#26680;?#21482;要出门,哪怕天气很好,也总要穿上?#20180;?#24102;着雨伞,而且一定穿上暖和的棉大衣。他的伞装在套子里,怀表装在?#30097;?#30340;鹿皮套子里,有时他?#32479;?#23567;折?#26029;?#38085;?#21097;前?#20992;也装在一个小套子里。就是他的脸似乎也装在套子里,因为他总是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他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着棉花,每当他坐上出租马车,一定?#24895;?#36710;夫支起车篷。总而言之,这个人永远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愿望──把自?#21898;?#22312;壳里,给自己做一个所谓的套子,使他可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影响。现实生活令他懊丧、害怕,弄得他终日惶惶不安。也许是为自己的胆怯、为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总是赞扬过去,赞扬不曾有过的东西。就连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相当于他的?#20180;?#21644;雨伞,他可以躲在里面逃避现实。”
                “‘啊,古希腊语是多么响亮动听,多么美妙!’他说时露出甜美愉快的表情。?#36335;?#20026;了证实自己的话,他眯细眼睛,竖起一个手指头,念道:‘安特罗波斯!’”
                “别利科夫把自己的思想也竭力藏进套子里。对他来说,只有那些刊登各?#32440;?#20196;的官方文告和报纸文章才是明白?#23596;?#30340;。既然规定晚九点后中学生不得外出,或者报上有篇文章提出禁止性爱,那?#27492;?#35748;为这很清楚,很明确,既然禁?#27837;耍?#37027;就够了。至于文告里批准、允许干什?#35789;拢?#20182;总觉得其中带有可疑的成分,带有某种言犹未尽,令人不安的因素。每当城里批准?#38378;?#25103;剧小组,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时,他总是摇着头小声说:‘这个嘛,当然也对,这都很好,但愿不要惹出什?#35789;露耍?rsquo;”
                “任何违犯、偏离、背弃所谓规章的行为,虽说跟他毫不相干,也总让他忧心忡忡。比如说有个同事做祷告?#32972;?#21040;了,或者听说中学生调皮捣乱了,或者有人看到女学监很晚还和军官在一起,他就会非常激动,总是说:但愿不要惹出什?#35789;露恕?#22312;教务会议上,他那种顾虑重重、疑神疑鬼的作风和一套?#30475;?#22871;子式的论调,把我们压得透不过气来。他说什么某某男子中学、女子中学的年轻人行为不轨,教室里乱哄哄的──唉,千万别传到当局那里,哎呀,千万不要惹出什?#35789;露耍?#21448;说,如果把二年级的?#35828;?#32599;夫、四年级的叶戈罗夫开除出校,那么情况就会好转。后来怎么样呢?他不住地唉声?#37202;?#32769;是发牢骚,苍白的小脸上架一副墨镜──您知道,那?#21028;?#23574;脸跟黄鼠狼的一样──他就这样?#30772;?#25105;们,我们只好让步,把?#35828;?#32599;夫和叶戈罗夫的操行分数压下去,关他们的禁闭,最后把他们开除了事。他有一个古怪的习惯──到同事家串门。他到一个教员家里,坐下后一言不发,像是在监视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坐上个把钟头就走了。他把这叫做‘和同事保持良好关系’。显然,他上同事家闷坐并不轻松,可他?#26157;?#25384;家挨户串门,只因为他认为这是尽到同事应尽的?#36902;瘛?#25105;们这些教员都怕他。连校长也怕他三分。您想想看,我们这些教员都是些有头脑、极正派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良好教育,可是我们的学校却让这个任何时候?#21363;┳盘仔?#24102;着雨伞的小人把持了整整十五年!何止一所中学呢?全城都捏在他的掌心里!我们的太太小姐们到星期六不敢安排家庭演出,害怕让他知道;神职人员在他面前不好意思?#26352;?#21644;打牌。在别利科夫这类?#35828;?#24433;响下,最近十到十五年间,我们全城的人都变得谨小慎微,事事都怕。怕大声说话,怕写信,?#38470;慌?#21451;,怕读书,怕周济穷人,怕教人识字……”
                伊凡·伊凡内奇想说点什么,嗽了嗽喉咙,但他先抽起烟斗来,看了看月亮,然后才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们都是有头脑的正派人,我们读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作品,以及巴?#27515;?等?#35828;?#33879;作,可是我们又常常屈服于某种?#27837;Γ?#19968;再忍让……问题就在这儿。”
                “别利科夫跟我住在同一幢房里,”布尔金?#24188;?#35828;,“同一层楼,门对门,我们经常见面,所以了解他的家庭生活。在家里也是那一套?#26680;?#34915;,睡?#20445;?#25252;窗板,?#38506;牛?#26080;数清规戒律,还有那句口头掸:‘哎呀,千万不要惹出什?#35789;露耍?rsquo;斋期吃素不利健康,可是又不能?#26352;紓?#22240;为怕人说别利科夫不守斋戒。于是他?#32479;?#29275;?#22270;弼杂悌ぉ?#36825;当然不是素食,可也不是斋期禁止的食品。他不用女仆,害怕别人背后说他的坏话。他雇了个厨子阿法纳西,老头子六十岁上下,成天醉醺醺的,还有点痴呆。他当过勤务兵,好歹能弄几个菜。这个阿法纳西经常站在房门口,交叉抱着胳膊,老是叹一口长气,?#31469;?#37027;么一句话:
                ‘如今他们这种人多得很呢!’”
                “别利科夫的卧室小得像口箱子,床上挂着帐子。睡觉的时候,他总用被?#29992;?#30528;头。房间里又热?#32622;疲?#39118;敲打着关着的门,炉子里像有人呜呜地哭,厨房里传来声声叹息,不祥的叹息……”
                “他躺在被子里恐怖之极。他生怕会出什?#35789;?#24773;,生怕阿法纳西会宰了他,生怕窃贼溜进家来,这之后就通宵做着噩梦。到早?#35838;?#20204;一道去学校的时候,他无精打采,脸色苍?#20303;?#30475;得出来,他要进去的这所学生很多的学校令他全身心感到?#21482;藕脱?#24694;,而他这个生性孤僻的人觉得与我同行也很别扭。
                “‘我?#21069;?#19978;总是闹哄哄的,’他说,似乎想解释一下为什?#27492;?#24515;情?#26519;兀?lsquo;真不像话!’“可是这个希腊语教?#20445;?#36825;个套中人,您能想象吗,差一点还结婚了呢!”
                伊凡·伊凡内奇很快回头瞧瞧堆房,说:“您开玩笑!”
                “没惜,他差一点结婚了,尽管这是多么令人奇怪。我们学校新调来了一位史地课教?#20445;?#21483;米哈伊尔·萨维奇·柯瓦连科,小俄罗斯人4。他不是一个?#27515;?#30340;,还带着姐姐瓦莲卡。他年轻,高个子,肤色黝黑,一双大手,看模样就知道他说话声音?#32479;粒?#26524;真没错,他的声音像从?#23601;?#37324;发出来的:卜,卜,卜……他姐姐年纪已经不轻,三十岁上下,个子高挑,身材匀称,黑黑的眉毛,红红的脸蛋──一句话,不是姑娘,而是果?#24120;?#22905;那样活跃,吵吵嚷嚷,不停地哼?#21028;?#20420;罗斯的抒情歌曲,高声大笑,动不动?#22836;?#20986;一连串响亮的笑声?#27735;?#21704;,哈!我们初次正经结识科瓦连?#24179;?#24351;,我记得是在校长的命名?#26157;?#20250;上。在一群神态严肃、?#27900;?#19981;乐、把参?#26377;?#38271;命名?#26157;?#20250;也当作例行公事的教员中间,我们忽地看到,一位新的阿佛洛狄忒5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了?#26680;?#21452;手叉腰走来走去,?#20013;?#21448;唱,翩翩起舞……她动情地唱起一首《风飘飘》,随后又唱一支抒情歌曲,?#24188;?#20877;唱一曲,我们大家都让她迷住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别利科夫。他在她身旁坐下,甜蜜地微笑着,说:‘小俄罗斯语柔和,动听,使人联想到古希腊语。’”
                “这番奉承?#39038;?#24863;到得意,于是她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动情地告诉他,说他们在加佳奇县有一处田庄,现在妈妈还住在那里。那里有那么好的梨,那么好的甜?#24076;?#37027;么好的‘卡巴克’6!小俄罗斯人把南瓜叫‘卡巴克’,把酒馆叫‘申克’。他们做的西红?#33391;幼?#29980;菜浓汤‘可?#29282;独玻?#21487;?#29282;独玻?#31616;直好吃得──要命!’”
                “我们听着,听着,忽然大家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把他们撮合成一对,那才好哩’,校长太太?#37027;?#23545;我说。”
                “我们大家不知怎么都记起来,我们的别利科夫还没有结婚。我们这时都感到奇怪,对他的?#19976;?#22823;事我们竟一直没有注意,完全给忽略了。他对女人?#35805;?#25345;什?#21050;?#24230;?他?#24613;?#24590;么解决这个重大问题?以前我们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也许我们甚至不能设想,这个任何时候?#21363;┳盘仔?#25346;着帐子的人还能爱上什么人。“
                “‘他早过了四十,她也三十多了……’校长太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是愿意嫁给他的。’”
                “在我们想,人们出于无?#27169;?#20160;?#35789;?#24178;不出来呢??#38378;宋?#25968;不必要的蠢事!这是因为,必要的事却没人去做。哦,就拿这件事来说吧,既然我们很难设想别利科夫会结婚,我们又为什么突然之间头脑发热要给他做媒呢?校长太太,督学太太,以及全体教员太太全都兴致勃勃,甚至连模样都变好看了,?#36335;?#19968;下子找到了生活的目标。校长太太订了一个剧?#21898;?#21410;,我们一看──她的包厢里坐着瓦莲卡,拿着这么小的?#35805;?#25159;子,眉开眼笑,?#36130;?#27915;洋。身旁坐着别利科夫,瘦小,佝?#20572;?#20498;像是让人用钳子夹到这里来的。我有时在家里请朋友聚会,太太们便要我一定邀上别利科夫和瓦莲卡。总而言之,机器开动起来了。原来瓦莲卡本人也不反对出嫁。她跟弟弟生活在一起不大愉快,大家只知道,他们成天争吵不休,还互相对骂。我来跟您说一段插曲:柯瓦连科在街上走着,一个壮实的大高个子,穿?#21028;?#33457;?#32435;溃?#19968;给头发从?#27900;?#37324;耷拉到额头上。他一手抱着?#35805;?#20070;,一手拿一根多疖的粗手?#21462;?#22905;姐姐跟在后面,也拿著书。”
                “‘你啊,米哈伊里克7,这本书就没有读过!’她大声嚷道,‘我对你说,我可以起?#27169;?#20320;根?#20037;?#26377;读过这本书!’”
                “‘可我要告诉你,我读过!’柯瓦连科也大声嚷道,还用手?#24825;?#24471;人行道?#35785;?#21709;。”
                “‘哎呀,我的天?#27169;?#26126;契克8!你干吗发脾气,要知道我们的谈话带原则性。”
                “‘可我要告诉你?#20309;叶?#36807;这本书!’他嚷得更响了。”
                “在家里,即使有外人在场,他们也?#26157;?#20105;吵不休。这种生活多半让她厌倦了,她一心想有个自己的窝,再说也?#27599;?#34385;到年龄了。现在已经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嫁谁都可以,哪怕希腊语教员也凑合。可也是,我们这儿的大多数小姐只要能嫁出去?#25176;校?#23233;给谁是无所谓的。不管怎么说,瓦莲卡开始对我们的别利科夫表露出明显的好?#23567;?rdquo;
                “那么,别利科夫呢,他也去柯瓦连科家,就像上我们家一样。他到他家,坐下来就一言不发。他默默坐着,瓦莲卡就为他唱《风飘飘》,或者用那双乌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或者突然发出一串?#19990;?#22823;笑:‘哈哈哈!’”
                “在恋爱问题上,特别是在婚姻问题上,撮合起着很大的作用。于是全体同事和太太们都去劝说别利科夫,说他应当结婚了,说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欠?#20445;?#21482;差结婚了。我们大家向他表示祝贺,一本正经地重复着那些老生常谈,比如说婚姻是?#19976;?#22823;事等等,又说瓦莲卡相貌不错,招人?#19981;叮?#26159;?#36836;?#25991;官的女儿,又有田庄,最主要的,她是头一个待他这?#27425;?#23384;又真心诚意的女人。结果说得他晕头转向,他认定自己当真该结婚了。”
                “这下该有人夺走他的?#20180;?#21644;雨伞了,”伊凡·伊凡内奇说。
                “您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他把瓦莲卡的相片放在自己桌子上,还老来找我谈论瓦莲卡,谈论家庭生活,也说婚姻是人生大事,虽然他也常去柯瓦连科家,但他的生活方式却丝毫没有改变。甚?#26009;?#21453;,结婚的决定使他像得了一场大病?#26680;?#28040;瘦了,脸色煞白,似乎更深地藏进自己的套子里去了。”
                “‘瓦尔瓦拉9·萨维什娜我是中意的,’他说道,勉强地淡淡一笑,‘我也知道,每个人都该结婚的,但是……这一切,您知道吗,来得有点突然……需要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对他说,‘您结婚就是了。”
                “‘不,结婚是一件大事,首先应当掂量一下将要承担的?#36902;?#21644;责任……免得日后惹出什么麻?#22330;?#36825;件事弄得我不得安宁,现在天天夜里都睡不着觉。老实说吧,我心里害怕?#26680;?#20204;姐弟俩的思想方法有点古怪,他们的言谈,您知道吗,也有点古怪。她的性格太活泼。真要结了婚,恐怕日后会遇上什么麻?#22330;?rsquo; ”
                “就这样他一直没有求婚,老是拖着,这使校长太太和我们那里所有太太们大为恼火。他反反复?#21561;?#37327;着面临的?#36902;?#21644;责任,与此同时几乎每天都跟瓦莲卡一道散步,也许他认为处在他的地位必须这样做。他还常来我家谈论家庭生活,若不是后来出了一件荒唐的事10,很可能他最终会去求婚的,那样的话,一门不必要的、愚蠢的婚姻就完成了在我们这里,由于无?#27169;?#30001;于无事可做,这样的婚姻可以说成千上万。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瓦莲卡的弟弟柯瓦连科,从认识别利科夫的第一天起就?#26149;?#20182;,不能容忍他。
                “‘我不明白’他耸?#22987;?#33152;对我们说,‘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容忍这个爱告密的?#19968;錚?#36825;个卑鄙的小人。哎呀,先生们,你们怎么能在这儿生活!你们这里的空气污浊,能把人活活憋死。难道你们是教育家、师长?不,你们是一群官吏,你们这里不是科学的殿堂,而是城市警察局,有一?#20260;?#33261;味,跟警察亭子里一样。不,诸位同事,?#20197;?#36319;你们待上一阵,不久就回到自己的田庄去。我宁愿在那里捉捉?#28023;?#25945;小俄罗斯的孩?#29992;?#35835;书认字。我一定要走,你们跟你们的犹太就留在这里吧,叫他见鬼去11!’
                “有时他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泪来,笑声时而?#32479;粒?#26102;而尖细。他双手一摊,问我:
                “‘他干什么来我家坐着?他要什么?坐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他甚至给别利科夫起了个绰号叫‘毒蜘蛛’。自然,我们当着他的面从来不提他的姐姐要嫁给‘毒蜘蛛’的事。有一天,校长太太暗示他,说如果把他的姐姐嫁给像别利科夫这样一个稳重的、受人尊敬的?#35828;?#26159;不错的。他?#36836;?#30473;头,埋怨道:
                “‘这不关我的事。她哪怕嫁一条毒蛇也?#20260;?#21435;,我可不爱管别?#35828;?#38386;事。’
                “现在您听我说下去。有个好恶作剧的人画了一幅漫画:别利科夫穿?#30424;仔?#21367;起裤腿,打着雨伞在走路,身边的瓦莲卡挽着他的胳臂,下面的题词是:‘堕人情网的安特罗波斯’。那副神态,您知道吗,简直惟妙惟肖。这位画家想必画了不止一夜,因为全体男中女中的教员、中等师范学校的教员和全体文官居然人手一张。别利科夫也收到一份。漫画使他的心情极其?#26519;亍?br />   “我们一道走出家门──这一天刚好是五月一日,星期天,我们全体师生约好在校门口集合,然后一道?#21483;?#21435;城外树林里?#21152;巍?#25105;们一道走出家门,他的脸色铁青,?#20219;?#20113;还要阴沉。
                “‘天底下竟有这样坏、这样恶毒的人!’他说时嘴唇在发抖。
                “我甚至可怜起他来了。我们走着,突然,您能想象吗,柯瓦连?#30772;?#30528;自行车赶上来了,后面跟着瓦莲卡,也骑着自行车。她满脸通红,很累的样子,但兴高?#38378;遥?#24555;活得很。
                “‘我们先走啦!’她大声嚷道,‘天气多好啊,多好啊,简直好得要命!’
                “他们走远了,不见了。我的别利科夫脸色由青变白,像是吓呆了。他站住,望着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问,‘还是我的眼睛看错了?中学教员和女人都能骑自行车,这成何体统?’
                “‘这有什么不?#21830;?#32479;的?’我说,‘愿意骑就由他们骑好了。’
                “‘那怎么行呢?’他喊起来,对我的平静感到吃惊,‘您这是什么话?!’
                “他像受到致命的一击,不愿再往前走,转身独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老是神经质地搓着手,不住地打颤,看脸色他像是病了。没上完课就走了,这在他还是平生第一次。也没有吃午饭。傍晚,他穿上暖和的?#36335;?#23613;管这时已经是夏天了,步履蹒跚地朝柯瓦连科家走去。瓦莲卡不在家,他只碰到了她的弟弟。
                “‘请坐吧,’柯瓦连科?#36836;?#30473;头,冷冷地说。他午睡后?#25307;眩?#30561;眼?#27530;欤?#24515;情极坏。
                “别利科夫默默坐了十来分钟才开口说:
                “‘我到府上来,是想解解胸中的烦闷。现在我的心情非常非常?#26519;亍?#26377;人恶意诽谤,把我和另一位你我都?#25417;?#30340;女士画成一幅可笑的漫画。我认为有责任向您保证,这事与我毫不相干……?#20063;?#27809;有给人任何口实,可以招致这种嘲笑,恰恰相反,我的言行举止表明我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
                “柯瓦连科坐在那里生闷气,一言不发。别利科夫等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小声说:
                “‘我对您还有一言相告。我已任教多年,您只是刚开始工作,因此,作为一个年长的同事,我认为有责任向您提出忠告。您骑自行车,可是这种玩闹对身为青年的师表来说,是有伤大雅的!’
                “‘那为什么?’柯瓦连科粗声粗气地问。
                “‘这难道还须要解释吗,米哈伊尔·萨维奇,难道这?#20849;?#26126;白吗?如果教员骑自行车,那么学生们该做什么呢?恐怕他们只好用头走路了!既然这事未经正?#33050;?#20934;,那就不能做。昨天我吓了一大跳!我一看到您的姐姐,我的眼前?#22836;?#40657;。一个女人或姑娘骑自行车--这太可怕了!’
                “‘您?#25937;说降?#26377;什?#35789;拢?rsquo;
                “‘我只有一件事──对您提出忠告,米哈伊尔·萨维奇。您还年轻,前程远大,所以您的举止行为要非常非常小心谨慎,可是您太随便了,哎呀,太随便了!您经常穿?#21028;?#33457;?#32435;?#20986;门,上街时?#22799;?#30528;什?#35789;椋?#29616;在还骑自行车。您和您姐姐骑自行车的事会传到校长那里,再传到督学那里……那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和我姐姐骑自行车的事,跟谁?#27982;?#26377;关系!”柯瓦连科说时涨红了脸,‘谁来干涉我个?#35828;暮图?#24237;的私事,我就叫他──滚蛋!’
                “别利科夫脸色煞白,?#37202;?#36523;来。
                “‘既然您用这种口气跟我?#19981;埃?#37027;我就无话可说了,’他说,‘我请您注意,往后在我的面前千万别这样谈论上?#23613;?#23545;当局您应当尊敬才是。’
                “‘怎么,难道我刚才说?#35828;本?#30340;坏话了吗?’柯瓦连科责问,愤恨地瞧着他,‘?#22270;?#20102;,请别来打扰我。我是一个正直的人,跟您这样的先生根本就不想交谈。我不?#19981;?#21578;密分子。’
                “别利科夫神经紧张地忙乱起来,很快穿上?#36335;?#19968;脸惊骇的神色。他这是平生第一回听见这么?#33268;?#30340;话。
                “‘您尽可以随便说去,’他说着从前室走到楼梯口,‘只是我得警告您?#20309;?#20204;刚才的谈话也许有人听见了,为了避免别人歪曲?#23500;暗?#20869;容,惹出什?#35789;露耍?#25105;必须把这次谈话内容的要点向校长报告。我有责任这样做。’
                “‘告密吗?走吧,告密去吧!’
                “柯瓦连科从后面?#35805;?#25578;住他的领子,只一推,别利科夫就滚下楼去,?#20180;?#30896;着楼梯?#20061;?#22320;响。楼梯又高又陡,他滚到楼下却平安无事,他?#37202;?#26469;,摸摸鼻子,看眼镜摔破了没有?正当他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瓦莲卡和两位太太刚好走进来;她们站在下面看着──对别利科夫来说这比什么都可怕。看来,他宁可摔断脖子,摔断?#25945;?#33151;,也不愿成为别?#35828;?#31505;柄: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还会传到校长?#25237;?#23398;那里──哎呀,千万别惹出麻烦来!──有人会画一幅新的漫画,这事闹到后来校方会勒令他退职……
                “他爬起来后,瓦莲卡才认出他来。她瞧着他那可笑的脸,皱?#26742;?#30340;大衣和?#20180;?#19981;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全楼:
                “‘哈哈哈!’
                “这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哈哈哈’断送了一切:断送了别利科夫的婚事和他的尘世生活。他已经听不见瓦莲卡说的话,也看不见眼?#26263;?#19968;?#23567;?#20182;回到家里,首先收走桌上瓦莲卡的相片,然后在床上?#19978;拢?#20174;此再也没有起来。
                “三天后,阿法纳西来找我,问要不要去请医生,因为他家老爷‘出事’了。我去看望别利科夫。他躺在帐子里,蒙着被子,一声不响。问他什么,除了‘是’‘不是’外,什么话也没有。他躺在床上,阿法纳西在一旁转来转去。他脸色阴沉,紧皱眉头,不住地唉声?#37202;?#20182;浑身酒气,那气味跟小酒馆里的一样。
                “一个月后别利科夫去世了。我们大家,也就是男中、女中和师范专科学校的人,都去为他送葬。当时,他躺在棺木里,面容温和,愉快,甚至有几分喜色,?#36335;?#24456;高兴他终于被装进套子,从此再也不必出来了。是的,他实现了他的理想!连老天爷也表示对他的敬意,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阴沉,下着细雨,我们大家?#21363;┳盘仔?#25171;着雨伞。瓦莲卡也来参加了他的葬礼,当棺木下了墓穴时,她大声哭了一阵。我发现,小俄罗?#21476;?#20154;不是哭就是笑,介于二者之间的情绪是没有的。
                “老实说,埋葬别利科夫这样的人,是一件令人高?#35828;?#20107;。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是一副端庄?#31181;亍?#24833;眉不展的面容,谁也不愿意流露出这份喜悦的心情──它很像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还在童年时代体验过的一种感情?#26097;却?#20154;们出?#24605;?#38376;,我们就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玩上一两个钟头,享受一番充分自由的欢乐。啊,自?#35059;?#33258;由!哪怕有它的半点迹象,哪怕有它的一?#32943;?#26395;,它?#19981;?#32473;我们的心灵插上翅膀。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从墓地回来,感到心情愉快。可是,不到一个星期,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依旧那样严酷,令人厌倦,毫无理性。这是一种虽没有明令禁止、但也没有充分开戒的生活。情况不见好转。的确,我们埋葬了别利科夫,可是还有多少这类套中人留在世上,而且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说着,点起了烟斗。
                “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布尔金重复道。中学教员走出板棚。这人身材不高,很胖,秃顶,留着几乎齐腰的大胡子。?#25945;?#29399;也跟了出来。
                “好月色,好月色!”他说着,抬头望着天空。已是午夜。向右边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村子,一条长街伸向远处,足有四五俄里。万物都进入寂静而深沉的?#34583;紜?#27809;有一丝动静,没有,一?#21487;?#24687;,甚?#20004;?#20154;难以置信,大自然竟能这般?#33391;擰?#22312;这月色溶溶的深夜里,望着那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农舍、草垛和睡去的杨柳,内心会感到分外平静。摆脱了一?#34892;?#21171;、忧虑和不幸,隐藏在膝陇夜色的庇护下,村子在安然歇息,显得那?#27425;?#26580;、凄清、?#35272;觥?#20284;乎天上的繁星都亲切地、深情地望着它,似乎在这片土地上邪恶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十分美好。向左边望去,村子尽头处便是田野。田野一望无?#21097;?#19968;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沐浴在月光中的这片广表土地,同样没有动静,没有声音。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重复道,“我们住在空气污浊、拥挤不?#26263;?#22478;市里,写些没用的公文,玩‘文特’牌戏──难道这不是套子?#24656;?#20110;我们在游手好闲的懒汉、图谋私利的讼棍和愚?#29282;?#32842;的女人们中间消磨?#23435;?#20204;的一生,说着并听着各?#25351;?#26679;的废话──难道这不是套子?哦,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给您讲一个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用了,该睡觉了,”布尔金说,“明天再讲?#20254;?rdquo;两人回到板棚里,在干草上?#19978;隆?#20182;们盖上被子,正要朦胧入睡,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21898;?#21970;,吧嗒……有人在堆房附近走动:走了一会儿,站住了,不多久又吧嗒吧嗒走起来……?#24868;?#21780;地叫起来。
                “这是玛芙拉在走动,”布尔金说。脚步声听不见了。
                “看别人作假,听别人说谎,”伊凡·伊凡内奇翻了一个身说,“如若你容忍这?#20013;槲保?#21035;人就管你叫?#20498;稀?#20320;只好?#21776;?#21534;声,任人侮辱,不敢公开声称你站在正直自由的人们一边,你只好说谎,陪笑,凡此种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个温暖的小窝,捞个分文不值的一官半职!不,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
                “哦,您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伊凡·伊凡内奇,”教员说,“我们睡觉?#20254;?rdquo;十分钟后,布尔金已经睡着了。伊凡·伊凡内奇却还在不断地翻身?#37202;?#21518;?#27492;?#32034;性爬起来,走到外面,在门口坐下,点起了烟斗。
                ?#35805;司虐四?#20845;月十五日

                第3课《边城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记 
                一 
                ?#20260;?#24029;过湖?#20808;ィ?#38752;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 
                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20599;?#20102;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31069;?#21364;依然清?#21644;?#26126;,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29275;?#23601;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20572;?#25346;着一个可?#26352;?#21160;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39277;以?#24223;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30340;?#26465;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30424;?#29615;,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35805;?#38065;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20013;?#37324;去,俨然?#21273;?#26102;的认真神气: 
                “我有了口量,三?#35775;祝?#19971;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24425;虑?#20010;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20301;?#26159;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36130;?#35265;,便把这些钱托?#35828;?#33590;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20197;?#33258;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23545;?#22312;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30465;?nbsp;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20174;?#24403;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36335;?#20415;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25937;说?#24847;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27426;?#33337;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27927;?#22827;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32844;?#21457;生了?#29992;?#20851;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 
                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35828;脑?#20219;,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30422;住?#32463;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35828;?#21517;誉,?#25176;?#24819;: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27597;?#20013;的一块肉,不忍?#27169;?#25343;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21248;话?#26085;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32440;?#20110;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27927;?#22827;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35838;?#38738;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23596;鎩?#20154;又那么乖,如山头?#22120;?#19968;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20260;?#26102;皆可举?#25945;?#20837;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27927;?#22827;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32321;?#21475;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27927;?#25314;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25991;?#22836;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26041;?#24352;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26263;?#25112;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25159;死?#20102;,?#27927;?#22827;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37096;?#27668;里,溪中?#36335;?#20063;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28023;?#26159;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看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20599;?#30340;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35805;?#37326;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29301;?#26377;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二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36865;?#27833;青盐,染色的棓子。 
                上?#24615;?#36816;棉花棉纱以?#23433;计?#26434;货同海?#19969;?#36143;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35805;?#30528;陆,?#35805;?#22312;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24597;ァ?#27827;中涨了?#26680;?#21040;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26376;?#30528;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31069;?#20174;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24597;?#24517;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36335;?#26080;话可说,与在自?#35805;?#25490;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29992;媯?#27969;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24179;?#32531;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26377;母?#27785;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26263;?#22768;音,便?#22868;?#30340;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 
                这些?#40092;?#21191;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35805;?#24403;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25307;?#20026;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26352;?#27978;,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30563;?#28165;澈见?#20303;?#28145;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20303;?nbsp;
                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19976;?#36924;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19968;?#22788;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27837;?#22312;日光下耀目的紫花?#23478;?#35044;,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35838;?#22312;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23435;?#30340;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24120;?#27491;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26680;?#21457;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26247;辰?#30340;,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29992;媯?#22312;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20849;?#21040;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 
                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26434;烧?#22320;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23665;?#22827;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36867;投?#25913;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 
                (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25945;?#21516;?#22836;唬?#25110;放?#36865;?#27833;、屯?#20303;?#23663;棉纱的小?#26102;?#23478;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21916;?#23558;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36335;?#24182;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36335;?#21516;青菜。红薯多带藤悬?#20197;?#23627;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27515;?#23376;榛子和其他?#37096;?#26524;,也多悬?#20197;?#23627;檐下。屋?#24623;?#21508;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20309;?#21069;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23478;?#35059;,胸前挂有?#25758;?#25187;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23545;?#30340;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20174;汀?#19968;个双料的美孚?#26222;?#22238;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21040;灰捉?#22836;处,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20599;輳?#22352;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25176;小?#30416;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26263;?#20102;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33576;净?#36710;、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31494;?#20102;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22270;暗?#32654;孚油的洋?#30130;?#19982;香烛纸张。?#25176;?#23663;桐油。盐?#27426;?#28779;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23435;始?#30340;。专以介绍水手为事?#25285;?#21507;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象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27169;?#35848;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23567;?#24120;常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22791;尽?nbsp;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35828;男?#35201;,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24597;?#30340;人家。这?#25351;?#20154;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24605;?#27915;绸的?#36335;?#21360;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37117;?#27987;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32943;?#25361;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25285;?#19968;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铺货,听水手?#29282;?#23376;唱歌。到了晚间,则?#33267;?#30340;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36902;瘛?nbsp;
                由于边地的风俗?#37202;樱?#20415;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36744;?#21457;了?#27169;?#32422;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23545;?#30340;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26410;?#25314;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27169;?#21017;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24188;?#23601;在梦里投河吞?#40644;?#28895;,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24202;说叮?#30452;向那水手奔去。 
                他们生活虽那么同?#35805;?#31038;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23567;?#33509;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21776;?#30340;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31069;?#30001;于民情的?#37202;樱?#36523;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35828;墓?#24565;,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37066;耍?#20063;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35828;模?#26377;杀头碎尸的,他却带少年?#24425;?#24471;来的脚疯痛,回到?#24605;?#20065;,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21152;?#36784;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36805;尽?#25968;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26029;?#20132;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35828;母?#33510;,理解失意?#35828;?#24515;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23435;?#20853;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20581;?#27700;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35789;?#20154;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35753;?#20107;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26377;?#20065;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21069;职?#19968;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 
                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28023;?#19968;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33267;?#27966;遣两个小孩子各处?#30511;小?#21521;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35805;眩?#32972;纤时拉头纤二?#32781;?#21507;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19979;貳?#19988;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24188;?#23601;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20923;?#25932;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24066;?#35201;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31069;?#23398;应酬,学?#26263;?#19968;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27837;?#20010;孩子学得做?#35828;?#21191;气与?#36836;?#19968;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24826;?#20940;人,故父子三人在茶?#24613;?#22659;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21483;模?#20182;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21246;Γ?#33267;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35272;?#24471;很,茶?#21363;?#23478;人拙于赞扬这?#32622;览觶?#21482;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35805;?#30340;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三 
                两省接?#26469;Γ?#21313;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26757;ǎ?#24182;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24605;?#20013;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36361;?#20013;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23435;?/a>,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26388;?#20102;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29992;?#26368;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23435;?#26085;,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24188;?#21491;,全茶峒人?#32479;粵宋?#39277;,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39038;?#20102;门,全?#39029;?#22478;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35828;模?#21487;到河街吊?#24597;?#38376;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30415;恪?#20316;?#28909;?#31454;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26263;?#22320;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24613;福?#20998;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24085;?#20432;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24661;?#33337;只的?#38382;剑?#19982;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21776;穡?#33337;身绘着朱红?#19976;?#38271;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27169;?#25226;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19968;?#21160;,指挥船只的进?#24661;?#25794;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21917;?#21040;剧烈时,鼓声如?#37196;?#21152;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27169;?#29275;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20572;?#19968;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30475;文?#19968;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21028;?#34920;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36857;?#39048;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35828;齲?#19979;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30002;幼?#21040;,谁?#32479;?#20026;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21917;?#20154;与鸭子的?#21917;?#30452;?#25945;?#26202;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20998;?#40493;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氽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30002;幼?#21040;,这作?#32844;?#30340;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27515;淳?#20105;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35828;?#20843;十岁,?#19981;?#26159;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23435;?#21448;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20160;?#21152;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27169;?#21040;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20808;?#27700;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27169;?#36825;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28193;?#21435;。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23435;?#21518;,对河渔?#35828;?#40857;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21917;?#30340;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24597;?#23545;远方人有所?#21364;?#26377;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26174;?#21322;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20062;?#34568;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21248;说墓?#22768;,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第4课《归去来兮辞并序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35838;?#20648;粟,生生所?#21097;?#26410;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24120;?#27714;之靡?#23613;?#20250;有四方之事,诸侯?#26352;?#29233;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26102;?#27714;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24656;?#24615;自然,非?#32654;?#25152;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23613;?#29369;望一稔,当?#37319;严?#36893;。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21834;?#20210;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27169;?#21629;篇曰《归去来兮》。乙?#20154;?#21313;一月也 。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25105;郟?#22874;惆怅而独悲?#35838;?#24050;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24471;?#36884;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27602;突模?#26494;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20303;?#24341;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24515;洗?#20197;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19976;?#20197;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26834;?#32755;以将入,抚孤松而盘?#28014;?br />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20877;?#28937;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桌孤舟。既?#21402;?#20197;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20184;?#22987;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31607;?#19981;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36824;?#38750;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31735;琛?#30331;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第5课《滕王阁序
                ?#21916;士ぃ?#27946;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20998;?#22687;;人杰地灵,徐孺下?#32599;?#20043;?#20581;?#38596;州雾列,俊?#23578;浅郟?#21488;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27490;?#20043;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21340;叮?#35164;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38541;?#36215;凤,孟学?#24656;?#35789;宗;?#31995;?#38738;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21449;?#39441;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29113;荆?#31351;?#27827;?#20043;萦回?#36824;?#27583;兰宫,列?#26376;?#20043;体势。披绣?#32781;?#20463;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21046;?#22320;,?#29992;?#40718;食之家?#38669;?#33328;?#36234;潁?#38738;雀黄龙之?#24119;?#34425;销雨霁,彩?#39592;?#26126;。落?#21152;?#23396;?#25512;?#39134;,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35854;?#38453;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33258;贫簟?#30562;园?#35752;瘢?#27668;凌彭泽之?#31069;?#37050;水朱华,光照临川之?#30465;K拿?#20855;,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天高地?#27169;?#35273;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32972;?#36828;。关山?#35328;剑?#35841;悲失?#20998;?#20154;?#31185;?#27700;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36828;?#19981;见,奉宣室以?#25991;輳?
                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19969;?#20911;唐?#26700;希?#26446;广难封。屈?#24544;?#20110;长?#24120;?#38750;无圣主;窜?#27721;?#20110;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36130;叮?#36798;人知命。老当益?#24120;?#23425;移白首之?#27169;壳?#19988;益坚,不?#39592;?#20113;之?#23613;?#37196;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23665;樱欢?#38533;已?#29275;?#26705;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27169;?#38446;藉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38750;?#32552;,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21097;?#24917;宗懿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29992;鲜?#20043;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29301;?#21916;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鸣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32426;?#24050;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39029;?#24681;于伟饯?#22351;?#39640;作?#24120;?#26159;所望于?#27735;?#25954;竭?#27801;希?#24685;疏短引。一言均?#24120;?#22235;?#26247;?#25104;。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第6课《?#24184;?#28216;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22013;?#23558;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22330;?#32773;,?#31455;终?#20063;。?#32526;场分?#35328;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33391;?#37034;?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21360;?#19988;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28023;?#27700;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31034;?#19975;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23618;?#32773;,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21097;?#26102;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25237;?#21453;,腹犹果然?#30343;?#30334;里者,宿舂粮?#30343;是?#37324;者,三月聚?#28014;?#20043;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30597;?#19981;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囗笑之曰:“彼且奚适也?#35838;?#33150;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32943;?#34028;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21360;?#32780;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24120;挂岩印?#24444;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35789;?#20063;。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28023;?#31070;人无功,圣人无名。

                第7课《陈情表
                ?#27982;?#35328;?#25788;?#20197;?#25307;疲?#22809;遭?#23578;祝?#29983;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23613;?#31062;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38378;ⅰ?#26082;无叔伯,终?#24066;?#24351;,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31069;?#33557;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33609;輳?#33251;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29006;樱?#23519;臣孝廉;后刺?#28902;既伲?#20030;?#22841;?#25165;。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21834;?#35791;书切峻,责?#29006;?#24930;;郡县?#30772;齲?#20652;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21152;?#22857;诏奔驰,则刘病日?#30130;?#27442;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28508;貳?br />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22530;神?#32946;,况臣孤苦,特为尤甚。?#39029;?#23569;?#23435;背?#21382;?#34948;?#32626;,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32426;?#22269;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37197;祝?#23682;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24120;?#26397;不?#31373;Α?#33251;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36857;?#26080;以终余年,祖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26174;丁3济?#20170;年四十有?#27169;?#31062;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26157;?br />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21103;?#19979;矜愍愚?#24076;?#21548;臣微?#23613;?#24246;刘?#30007;遥?#20445;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第8课《咬文嚼字
                郭沫若先生的剧?#23613;?a href=/a/quyuan.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屈原》里婵娟骂宋玉说:“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上演时他自己在台下听,嫌这话不够味,想在“没有骨气的”下面加“无耻的”三个字。一位演员提醒他把“是”改为“这”,“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就够味了。他觉得这?#25351;?#24471;很恰当。他研究这两种语法的强弱不同,“你是什么”只是单纯的叙述语,没有更多的意义,有?#34987;?#35768;竟会“不是”;“你这什么”便是坚决的判断,而?#19968;?#24517;须有附带语省略去了。根据这种见解,他把另一文里“你有革命家的风度”一句话改为“你这革命家的风度”(见文学创作第四期郭沫若札记四则)。
                这是炼字的好例,我们不?#20004;?#27492;把炼字的道理研究一番。那位演员把“是”改为“这”,确实改的好,不过郭先生如果记得《水浒》,就会明白?#35805;?#27665;众骂人,都用“你这什么”式的语法。石秀骂梁中书说?#20898;?ldquo;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杨雄醉骂潘巧云说③:“你这贱 人!你这淫妇!你这你这大虫口里流涎!你这你这——”一口气就骂了六个“你这”。看看这些?#36947;?ldquo;你这什么”?#20849;唤?#26159;“坚决的判断”,而是带有极端憎恶的惊叹语,表现着强烈的情?#23567;?ldquo;你是什么”便只是不带情感的判断。纵有情感也不能在文字本身上见出来。不过它也不一定就是“单纯的叙述语,没有更多的含义”。《红楼梦》里茗烟骂金荣说④:“你是个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这里“你是”含有假定语气,也带“你不是”一点讥刺的意?#19969;?#22914;果改成“你这好小子!”神情就完全不对了。从此可知“你这”式语法并非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比“你是”式语法都来得更有力。其次,郭先生援例把“你有革命家的风度” 改为“你这革命家的风度”,似乎改得并不很?#20303;?ldquo;你这”式语法大半表示深恶痛?#25285;?#22312;赞美时便不?#23460;恕?#20108;、“是”在逻辑上是连接词(COPULA),相当于等号。“有”的性质完全不同,在“你有革命家的风度”一句中,风度是动词的宾词。在“你这革命家的风度”中,风度便变成主词和“你(的)”平?#23567;?#26681;本不成一句话。
                这番话不免啰?#25314;?#20294;是我们原在咬文嚼字,非这样?#34028;▃i zh?#20445;?#24517;较不可。咬文嚼字有时是一个坏习惯,所以这个成语的含义通常不很好。但是在文学,无论阅读或写作,我们必须有一字不肯放松的谨严。文学藉文字表现思想情感,文字上面有含糊,就显得思想还没有透彻,情感还没有凝?#19969;?#21676;文嚼字,在表面上象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实际上就是调整思想和情?#23567;?#20174;来没有一句话换一个说法而意味仍完全不变。例如《史记》李广射虎一?#24494;藎?br />   “李广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z?#20445;又?#30707;也。更复射,终不能入石矣”这本是一段好文章,王若虚在《史记辨惑》里说它“凡多三石字”?#34047;?#24403;改为“以为虎而射之,没镞,既知其为石,因更复射,终不能入”。或改为“尝见草中有虎,射之,没镞,?#21448;?#30707;也”。在表面上似乎改得简洁些,却实在远不如原文,见“草中石,以为虎”并非“见草中有虎”原文“?#21448;?#30707;也”,有发现错误而惊讶的意味,改为“既知其为石”便失去这意?#19969;?#21407;文“终不能复入石矣”有失望而放弃得很斩截的意味,改为“终不能入”便觉索然?#23596;丁?#36825;种分别,稍有文?#32622;?#24863;的人细心玩索一番,?#26352;?#26126;?#20303;?br />   ?#35805;?#20154;根本不了解文字和情感的密切关系,以为更改一两个字不过是要文字顺畅些或是漂?#21015;?#20854;实更动了文字就同时更动了思想情感,内容?#25176;问?#26159;相随而变的。姑举一个人人皆知的?#36947;?a href=/a/hanyu.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韩愈在月夜里听见?#20540;?/a>吟诗⑦,有“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两句,劝他把“推”?#25351;?#20026;“敲”字。这段文字因缘古今传为美谈,于今人要把咬文嚼字的意思说得好听一点,都说“推敲”。古今人也都赞赏“敲”字比“推”字下得好,其实这不仅是文字上的分别同时也是意境上的分别。“推”固然显得?#36225;?#19968;点,但是它表示孤僧步月归寺门原来是他自己掩的,于今他推。他须自掩自推,足见寺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和?#23567;?#22312;这冷寂的场合,他有兴致出来步月,兴尽而返,独往?#35272;矗?#33258;在无碍。他也自有一副胸襟气?#21462;?ldquo;敲”就显得他拘礼些,也就显得寺里有人应门。
                他?#36335;?#26159;乘月夜访友,他自己不甘寂寞,那寺里假如不是热闹场合,至少也有一些温暖的人情。比较起来,“敲”的空气没有“推”的那么冷寂。就上句“鸟宿池边树”看来,“推”似乎比“敲”要调和些。“推”可以无声,“敲”就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cén)寂,也似乎频添了搅扰。所以我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所称赏的那么妥当。究竟哪一种意境是?#20540;?#24403;时在心里玩索而要表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想到“推”而下“敲”字,或是想到“敲”而下“推”字,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问题不在“推”字和“敲”字哪一个比较恰当,而在哪一种?#36784;?#26159;他当时所要说的而且与全诗调和的。在文字上“推敲”,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情感上“推敲”。
                无论是阅读或是写作,字的难处在意义的确定与控制。字有直指的意义,有联想的意义。比如说“烟”,它的直指的意义见过燃烧体?#25226;?#30340;人都会明?#20303;?#21482;是它的联想的意义远离不易捉摸,它可以联想到燃烧弹,?#40644;?#28895;榻,庙里焚香,“一川烟水”“杨柳万条烟”“烟光凝而暮山紫”“?#30701;?#26085;暖玉生烟”⑧——种种?#36784;紜?#30452;指的意义载在字典,有如月轮,明显而确实
                联想的意义是文字在历史过程上所累积的种种关系。有如轮外月晕,晕外霞光。其浓淡大小随人随时随地而各各不同,变化莫测。科学的文字越限于直指的意义就越精确,文学的文字有时却必须?#35828;搅?#24819;的意义,尤其是在诗方面。直指的意义易用,联想的意义却难用,因为前者是固定的后者是游离的,前者偏于类型后者偏于个性。既是游离的个别的他就不易控制。而且它可以使意蕴丰富,也可以使意义含糊甚?#26519;?#31163;。比如说苏东坡的“惠山烹小龙团”诗里三四两句“独携天上小团月,?#35789;?#20154;间第二泉”“天上小团月”是由“小龙团”茶联想起来的,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关联,原文?#22270;?#30452;不通。如果你不了解明月照着泉水和清茶泡在泉水里那一点共同的情沁肺腑的意味,也就失去原文的妙处。这两句诗的妙处就在不即不离若隐若约之中。它比用“惠山泉水泡小龙团茶”一句话来得?#25103;?#23500;,也来得?#34430;?#28151;有?#25506;濉?#38590;处就在于含混中显?#26757;?#23500;,由“独携小龙团,?#35789;曰?#23665;泉”变成“独携天上小团月,?#35789;?#20154;间第二泉”。这是点铁?#23665;穡?#25991;学之所以为文学就在这一点生发上面。
                这是一个善用联想意义的例子,联想意义也是最易误用而生流?#20303;?#32852;想起于习惯,习惯老是?#19981;?#36208;熟路,熟路?#25370;沽?#26368;低引诱性最大,一人走过人人?#25237;?#36319;着走,越走就越平滑?#26700;摹?#27809;有一点新奇的意?#19969;?#23383;被人用得太滥也是如此。从前作诗文的人?#23478;?“文料触机”,“幼学琼林”“事类统编”之类书籍。要找词藻典?#21097;?#37117;到那里去乞灵。美人都是“柳腰桃面”“王嫱西施”,才子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谈风景必是“春花秋月”,叙离别不外“柳岸?#40763;牛?#20570;买卖都有“?#22235;?#36951;风”,到用铅字排印数籍还是“付梓”“杀青”。象这样例子举不胜举。他们是从前人所谓“套语”,我们所谓“滥调”。一件事物发生时立即使你联想到一些套语滥调,而你也就安于套语滥调,毫不斟酌地使用它们,并且自鸣得意。这就是近代文?#25307;?#29702;学家所说的“?#35013;娣从?rdquo;(stock response)?#24119;?#19968;个?#35828;?#24515;理习惯如果老是倾向于?#35013;宸从Γ?#20182;就根本与文艺无缘。因为就作者说,“?#35013;娣从?rdquo;和创造的动机是仇?#26657;瘓投?#32773;说,它引不起新?#35782;?#30495;切的情趣。一个作者在用字用词上离不掉“?#35013;娣从?rdquo;,在运思布局上面,甚至在整个人生态度方面也就难免如此。不过习惯力量的深度常非我们的意料所?#21834;?#27839;着习惯去做总比新创更省力,人生来有惰性。常使我们不知不觉的一滑就滑到“?#35013;宸从?rdquo;里去。你如果随便在报?#30053;又?#25110;是尺牍(dú)宣言里面挑一段文章来分析,你就会发现那里面的思想情感和语言大半?#21152;?ldquo;?#35013;宸从?rdquo;起来的。韩愈谈他自己做古文“惟陈言之务去”⑩。这是一句最紧要的教训。语言跟着思维情感走,你不肯用?#26700;?#30340;语言自然也就不肯用?#26700;?#30340;思想情感;你遇事就会朝深一层去想,你的文章也就是真正是“作”出来的,不致落入下?#32781;╟héng)。
                以上只是随便举?#36947;?#35828;明咬文嚼字的道理,例子举不尽道理也说不完。我希望读者从这?#31181;?#22823;叶的讨论中,可以领略运用文字所应有的谨?#26247;?#31070;。本着这个精神,他随处留心玩索,无论是阅读或写作,就会逐渐养成创作?#25176;郎投?#24517;须的好习惯。它不能懒不能?#20013;模?#19981;能受一时兴会所生的幻觉?#26352;?#32780;轻易自满。文学是艰苦的事,只有刻苦自励推?#36335;?#26032;,时时求思想情感和语文的精炼与吻合,他才会逐渐达到?#24080;?#30340;完美。

                第9课《
              说木叶
                “?#30041;临?#31179;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 ?#27602;?#27468;》 ) 自从屈原吟唱出这动?#35828;?#35799;句,它的鲜明的?#34583;螅?#24433;响了此后历代的诗人们,许多为人传诵的诗篇正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如谢庄?#23545;賂场?#35828;:“洞庭始波,木叶微脱。”陆厥的《临江王节士歌》又说:“木叶下,江波连,秋月照浦云歇山。”至于王褒?#25238;?#27827;北》的名句:“秋风?#30340;?#21494;,?#39038;贫?#24237;波。”则其所受的影响更是显然了。在这里我们乃看见“木叶”是那么突出地成为诗人?#28508;?#19979;钟爱的?#34583;蟆?br />   “木叶”是什么呢?按照?#32622;?#30340;解释,“木”就是“树”,“木叶”也就是“树叶”,这似乎是不需要多加说明的;可是问题却在于我们在古代的诗歌中为什?#26149;?#23569;看见用“树叶”呢?其实“树”倒是常见的,例如屈原在?#22549;?#39042;》里就说:“后皇?#38382;鰨?#27224;徕服兮。”而?#33576;闲?#23665;的《招隐士》里又说:“桂树丛生兮山之幽。”无名氏古诗里也说:“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可是为什么单单“树叶”就不常见了呢??#35805;?#30340;情况,大概遇见“树叶 ” 的时候?#25237;?#31616;称之为“叶”,例如说:“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 萧纲《折杨柳》 )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陶渊明《拟古》 ) 这当然还可以说是由于诗人们文字洗炼的?#20498;剩?#21487;是这样的解释是并不解决问题的,因为一遇见“木叶”的时候,情况就显然不同起来;诗人们似乎都不再考虑文字洗炼的问题,而是尽?#31354;?#21462;通过“木叶”来写出流传人口的名句,例如:“亭皋木叶下,陇首秋?#21697;伞?rdquo;( 柳恽《捣衣诗》 )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35059;簟?rdquo;( 沈佺期《古意》 ) 可见洗炼并不能作为“叶”字独用的理由,那么“树叶”为什么从来就无人过问呢?#24656;?#23569;从来就没有产生过精彩的诗句。而事实又正是这样的,自从屈原以惊?#35828;?#22825;才发现了“木叶”的奥妙,此后的诗人们也就再不肯轻易把它放过;于是一用再用,熟能生巧?#27426;?#22312;诗歌的语言中,乃又不仅限于“木叶”一词而已。例如杜甫有名的《登高》诗中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是大家熟悉的名句,而这里的“落木”无疑的正是从屈原?#27602;?#27468;》中的“木叶”发展来的。按“落木萧萧下”的意思当然是说树?#26029;?#33831;而下,照我们平常的想法,那么“叶”字似乎就不应该省掉,例如我们无妨这么说:“无边落?#26029;?#33831;下”,岂不更为明白吗?然而天才的杜甫却宁愿省掉“木叶”之“叶”而不肯放弃“木叶”之“木”,这道理究竟是为什么呢?事实上,杜甫之前,庾信在《哀江?#32454;场?#37324;已经说过:“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这里我们乃可以看到“落木”一词确乎并非偶然了。古代诗人们在前?#35828;?#21019;造中学习,又在自己的学习中创造,使得中国诗歌语言如此丰富多彩,这不过是其中的小小一例而已。
                从“木叶”发展到“落木”,其中关键显然在“木”这一字,其与“树叶”或“落叶”的不同,也正在此。“树叶”可以不用多说,在古诗中很少见人用它;就是 “落叶”,虽然常见,也不过是?#35805;?#30340;?#34583;蟆?#21407;来诗歌语言的精妙不同于?#35805;?#30340;概念,差一点就会差得很多?#27426;?#35799;歌语言之不能单凭借概念,也就由此可见。从概念上说,“木叶”就是“树叶”,原没有什么可以辩论之处;可是到了诗歌的?#34583;?#24605;维之中,后者则无人过问,前者则不断发展;像“无边落木萧萧下”这样大胆的发挥创造性,难道不怕死心眼的人会误以为是木头自天而降吗?而我们的诗人杜甫,却宁可冒这危险,创造出那千古流传?#34583;?#40092;明的诗句;这冒险,这?#34583;螅?#20854;实又都在这一个“木”字上,然则这一字的来历岂不大可思索吗?在这里我们就不得不先来分析一下“木”字。
                首先我们似乎应该研究一下,古代的诗人们都在什么场合才用“木”字呢?也就是说都在什么场合“木”字才恰好能构成精妙的诗歌语言;事实上他们并不是随处都用的,要是那样,?#32479;?#20102;“万应锭”了。而自屈原开始把它?#26082;?#22320;用在一个秋风叶落的季节之中,此后的诗人们无论谢庄、陆?#30465;?#26611;恽、王褒、沈佺期、杜甫、黄庭坚,都以此在秋天的情景中取得鲜明的?#34583;螅?#36825;就不是偶然的了。例如吴均的?#27934;?#26611;恽》说:“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23613;?rdquo;这里用“高树”是不是可以呢?当然也可以;曹植的《野田黄?#24863;小?#23601;说:“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这也是千古名句,可是这里的“高树多悲风”却并没有落叶的?#34583;螅?#32780;“寒风扫高木”则显然是落叶的景况了。前者正要借满树叶子的吹动,表达出像海潮?#35805;?#28145;厚的不平,这里叶子越多,感情才越饱满?#27426;?#21518;者却是一个叶子越来越少的?#32622;媯?#25152;谓“扫高木” 者岂不正是“落木千山”的空阔吗?然则“高树”则饱满,“高木”则空阔;这就是“木”与“树”相同而又不同的地方。“木”在这里要比“树”更显得单纯,所谓“枯桑知天风”这样的树,似乎才更近于“木”;它?#36335;?#26412;身就含有一个落叶的因素,这正是“木”的第一个?#24080;?#29305;征。
                要说明“木”它何?#26352;?#26377;这个特征,就不能不触及诗歌语言中暗示性的问题,这暗示性?#36335;?#26159;概念的影子,常常躲在概念的背后,我们不留心就不会察觉它的存在。敏感而有修养的诗人们正在于能认识语言?#34583;?#20013;一切潜在的力量,把这些潜在的力量与概念中的意义交织组合起来,于是成为丰富多彩一言难尽的言说;它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着我们;它之富于感染性启发性者在此,它之不落于?#27901;?#32773;也在此。而“木”作为“树”的概念的同时,却正是具有着?#35805;?ldquo;木头”“木料”“木板”等的影子,这潜在的?#34583;?#24120;常影响着我们会更多地想起了树干,而很少会想到了叶子,因为叶子原不是属于木质的,“叶”因此常被排斥到“木”的疏朗的?#34583;?#20197;外去,这排斥也就是为什么会暗示着落叶的?#20498;省?#32780;“树”呢?#20811;?#26159;具有繁茂的枝叶的,它与“叶”?#21363;?#26377;密密层层浓阴的联想。所谓:“午阴?#38382;?#28165;?#30149;?rdquo; ( 周邦彦《满庭芳》 ) 这里如果改用“木”字就缺少“午阴”更为真实的?#34583;蟆?#28982;则“树”与“叶”的?#34583;?#20043;间不但不相排斥,而且是十分一致的;也正因为它们之间太多的一致,“树叶”也就不会比一个单独的“叶”字多带来一些什么,在习于用单词的古典诗歌中,因此也就从来很少见“树叶”这个词汇了。至于“木叶”呢,则全然不同。这里又还需要说到“木”在?#34583;?#19978;的第二个?#24080;?#29305;征。
                “木”不但让我们容易想起了树干,而?#19968;?#20250;带来了“木”所暗示的?#19976;?#24615;。树的?#19976;?#21363;就树干而论,?#35805;?#20035;是褐绿色,这与叶?#19981;?#26159;比较相近的;至于“木” 呢,那就说不定,它可能是透着黄色,而?#20197;?#35302;觉上它可能是干燥的而不是湿润的;我们所习见的门栓、棍子、桅?#35828;齲投?#26159;这个样子;这里带着“木”字的更为?#27617;?#30340;性格。尽管在这里“木”是作为“树”这样一个特殊概念而出现的,而“木”的更为?#27617;?#30340;潜在的暗示,却依然左右着这个?#34583;螅?#20110;是“木叶”就自然而然有了落叶的微黄与干燥之感,它带来了整个疏朗的清秋的气息。“?#30041;临?#31179;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落下绝不是碧?#20504;?#36719;的叶子,而是窸窣飘零?#24863;?#24494;黄的叶子,我们?#36335;?#21548;见?#27515;肴说?#21497;息,想起了游子的漂泊;这就是“木叶”的?#34583;?#25152;以如此生动的?#20498;省?#23427;不同于:“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 曹?#30149;?#32654;女篇》 ) 中的落叶,因为那是春夏之交饱含着水分的繁密的叶子。也不同于:“静?#39038;?#26080;邻,?#26408;?#26087;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司空曙?#26029;?#22806;弟卢纶见宿》) 中的黄叶,因为那黄叶还是静静地长满在一树上,在那蒙蒙的雨中,它虽然是具有“木叶”微黄的?#19976;?#21364;没有“木叶”的干燥之感,因此也就缺少那飘零之意?#27426;?#19988;它的黄色由于雨的湿润,也显然是变得太黄了。“木叶”所以是属于风的而不是属于雨的,属于爽朗的晴空而不属于?#33080;?#30340;阴天;这是一个典型的清秋的性格。至于“落木”呢,则比“木叶”还更显得空阔,它连“叶”这一字所保留下的一点绵密之意也洗净了:“日暮风吹,叶落依枝。” ( 吴均《青溪小姑歌》 ) 恰足以说明这“叶”的缠绵的一面。然则“木叶”与“落木”又还有着一定的距离,它乃是“木”与“叶”的统一,疏朗与绵密的交织,一个迢远而情深的?#35272;?#30340;?#34583;蟆?#36825;却又正是那?#27602;?#27468;》中湘夫?#35828;?#24615;格?#34583;蟆?br />   “木叶”之与“树叶”,不过是一字之差,“木”与“树”在概念上原是相去无几的,然而到了?#24080;跣蜗?#30340;领域,这里的差别?#22270;?#20046;是一字千里。

                第10课《谈中国诗
                什么是中国诗的?#35805;?#21360;象呢?发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位外国读者,或者是位能欣赏外国诗的中国读者。一个?#27426;林?#22269;诗的人决不会发生这个问题。他能辨别,他不能这样笼统地?#29228;ā?#20182;要把每个诗?#35828;?#29305;殊、个独的美一一分辨出来。具有文学良心?#22270;?#21035;力的人像严正的科学家一样,避免泛论、?#24597;?#36825;类高帽子、空头大话。他会牢记诗人勃莱?#35828;目?#35821;:“作?#24597;?#23601;是?#20498;稀?rdquo;假如一位只会欣赏本国诗的人要作?#24597;郟?#20182;至多就本国诗本身分成宗派或时期而说明彼?#35828;?#29305;点。他不能对整个本国诗尽职,因为也没法“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有居高临远的观点。因此,说起中国诗的?#35805;?#21360;象,意中就有外国人和外国诗在。这立场是比较文学的。
                据有几个文学史家的意见,诗的发展是先有史诗,次有戏剧诗,最后有抒情诗。中国诗可不然。中国投有史诗,中国人缺乏伏尔所谓“史诗头脑”,中国最好的戏剧诗,产生远在最完美的抒情诗以后。?#30475;?#30340;抒情诗的精髓?#22836;?#26497;,在中国诗里出现得异常之早。所以,中国诗是早熟的。早熟的代价是早衰。中国诗一蹴而?#33080;?#39640;的?#36784;紓?#20197;后就缺乏变化,而且逐渐腐化。这种现象在中国文化里数见不?#30465;?#35692;如中国绘画里,客观写真的?#38469;?#36824;未发达,而早已有“印象派”“后印象派”那种“?#30475;?#30011;”的作风;中国的逻辑极为简陋,而辩证法的周到,足使黑格尔羡?#30465;?#20013;国?#35828;?#24515;地里,没有地心吸力那回事,一跳就高升上去。梵文的《百喻经》说一个印度愚人要住三层楼而不许匠人造底下两层,中国的?#24080;?#21644;思想体构。往往是飘飘凌云的空中楼阁,这因为中国人聪明,流毒无穷地聪明。
                贵国爱伦· 坡主张诗的篇幅愈?#36867;?#22937;,“长诗”这个名称压根儿是自相矛盾,最长的诗不能需要半点钟以上的阅读。他不懂中文,太?#19978;?#20102;。中国诗是文?#25307;?#36175;里的闪电战,平均不过二三分钟。比?#23435;?#27915;的中篇诗,中国长诗也只是声韵里面的轻鸢剪?#21360;?#24403;然,一篇诗里不许一字两次?#28088;?#30340;禁?#19978;?#21046;了中国诗的篇幅。可是,假如鞋?#26377;?#25104;了脚,脚也形成了鞋子;诗体也许正是诗心的产物,适配诗心的需要。比着西洋的诗人,中国诗人只能算是樱桃核跟二寸象牙方块的雕刻者。不过,简短的诗可以有悠远的意味,收缩并不妨碍延长,?#36335;?#25105;们要看得远些,每把眉眼颦?#23613;?#22806;国的短诗贵乎尖刻斩截。中国诗人要使你从“易尽”里望见了“无垠”。
                一位中国诗人说:“言有尽而意无穷。”另一位诗人说:“?#33576;?#20889;之景,如在目前?#27721;?#19981;尽之意,见于言外。”用最精细确定的?#38382;?#26469;逗出不可名言、难于凑泊的?#36784;紓?#24688;符合魏尔兰论诗的条件:
                那?#30097;?#30340;歌曲空?#27627;幼湃非小?
                这就是?#35805;?#35199;洋读者所认为中国诗的特征:富于暗示。?#20197;?#24847;换个说法,说这是一?#21482;吃?#30340;?#26448;?#35828;出来的话比不上不说出来的话,只影射着说不出来的话。济慈名句所谓:
                听得见的音乐真美,但那听不见的更美。
                我们的诗人也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又说,“解识无声弦指妙”。有时候,他引诱你到语言文字的穷边涯?#21097;?#19979;面是深秘的?#26448;?ldquo;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淡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有时他不了了之,引得你遥思远怅:“美人卷珠?#20445;?#28145;坐颦蛾?#36857;?#20294;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19978;?#38382;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不知”得多撩人!中国诗用疑问语气做结束的,比我所知道的西洋任何一诗来得多,这是极?#33073;?#21619;的事实。试举一个很普通的例子。西洋中世纪拉丁诗里有个“何处是”的公式,来慨叹死亡的不饶恕人。英、法、德、意、俄、捷克各国诗都利用过这个公式,而最妙的,莫如维荣的《古美人歌》?#22909;?#19968;句先问何处是西洋的西施、?#36132;?#25110;王昭君、杨贵妃,然后结句道:“可是何处是去年的雪呢?”
                巧得很,中国诗里这个公式的应用最多,例如:“壮士皆死尽。余人安在哉?”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今年花落?#19976;模?#26126;年花开复谁在?”“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32769;?#20284;去年。…春去也,人何处?人去也,春何处?”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里的公爵也许要说:
                够了。不再有了。就是有也不像从前那样美了。
                中国诗人呢,他们都像拜?#20303;?#21696;希腊》般地问:
                他们在何处?你在何处?
                问而不答,以问为答,给你一个回肠荡气的没有下落,吞言咽理的没有下文。余下的,像啥?#38450;?#29305;临死所说,余下的只是?#26448;?mdash;—深挚于涕泪和叹息的?#26448;?
                西洋读者也觉得中国诗笔力轻淡,词气安和。我们也有厚重的诗,给情?#23567;?#24605;恋和典故压得腰弯背断。可是中国诗的“比重”确低于西洋诗;好比蛛?#23458;?#20043;于钢?#23458;?#35199;洋诗的音调像乐队合奏。而中国诗的音调比?#31995;?#34180;,只像吹着芦管。这跟语言的本质有关,例如法国诗调就比不上英国?#20599;?#22269;诗调的雄厚。而英国?#20599;?#22269;诗调比?#27515;?#19969;诗调的?#26519;兀?#21448;见得轻了。何况中国古诗人对于叫嚣和呐喊素?#35789;?#20026;低品的。我们最豪放的狂歌比了你们的还是斯文;中国诗人狂得不过有凌风出尘的仙意。?#20197;?#36807;aeromantic一个英文字来指示这?#20013;?#29702;。你们的诗人狂起来可了不得!有?#25991;?#36716;石的兽力和惊天动地的神威,中国诗绝不是贵国惠特曼所谓“野蛮犬吠”,而是文明人话。并且是谈话。不是演讲,像良心的声音又静叉细——但有良心的人全听得见,除非耳朵太听惯了麦克风和?#23604;?#30005;或者……
                我有意对中国诗的内容忽略不讲。中国诗跟西洋诗在内容上无甚差异;中国社交诗特别多,宗教诗几乎没有,如是而已。譬如田园诗—— 不是?#23546;?#20027;义神秘地恋爱自然,而是古典主义的?#24184;?#26519;下——有人认为是中国诗的特色。不过自从罗马霍瑞斯?#26007;?#35757;集》卷二第六首以后,跟中国田园诗同一型式的作品,在西洋诗卓然自成风会。又如下面两节诗是公认为?#31520;?#30528;中国特具的情调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试举两首极普通的外国诗来比,第一是格?#20303;?#22675;地哀歌》的首节:
                晚钟送终了这一天,
                牛羊咻咻然徐度原野,
                农夫倦步长道回家,
                仅余我与暮色平分此世界。
                第二是歌德的《漫游者的夜歌》:
                微风收木末,
                群动息山头。
                鸟眠静不噪,
                我亦欲归休。
                口吻情景和陶渊明、李太白相似得令人惊?#21462;?#20013;西诗不但内容常相同,并且作风也往往暗合。?#39592;城?#23601;说中国诗的安?#24425;?#20182;联想起魏尔兰的作风。?#20197;?#21035;处也曾详细说明贵国爱伦·坡的诗法所产生的?#30475;?#35799;,我们诗里几千年前早有了。
                所以,你们讲,中国诗并没有特特别别“中国”的地方。中国诗只是诗,它该是诗,?#20154;?#26159;“中国的”更重要。好比一个人,不管他是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总是人。有种卷毛?#24613;?#23376;的哈巴狗儿,你们叫它“北京狗”,我们叫它“西洋狗”。《红楼梦》的。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儿”。这只在西洋?#32479;?#20013;国而在中国又算西洋的小畜生,该磨快?#33713;藎?#21676;那些谈中西本位文化的人。每逢这类人讲到中国文艺或思想的特色等等,我们不可轻信,好比我们不上“本店十大特色”那种商?#20498;?#21578;的当一样。中国诗里有所谓“西洋的”?#20998;剩?#35199;洋诗里也有所谓“中国的”成分。在我们这儿是零碎的,薄弱的,到你们那儿发展得明朗圆满。反过来也是一样。因此,读外国诗每有种他乡忽遇故知的喜悦,会引导你回到本国诗。这事了不足奇。希腊神秘哲学?#20197;?#35828;,人生不过是家居,出门,回家。我们一切情?#23567;?#29702;智和意志上的?#38750;?#25110;企图不过是灵魂的思?#20063;。?#24819;找着一个人,一件事物。一处地位,容许我们的身心在这茫茫漠漠的世界里有个安顿归宿,?#36335;?#30149;人上了床,?#35828;?#23376;回到家。出?#24597;?#34892;,目的还是要回家,否则不必牢记着?#29467;?#30340;印象。研?#35838;?#20204;的诗准使诸?#27426;?#26412;国的诗有更深的领会,正像诸位在中国的小住能增加诸?#27426;?#26412;国的爱恋。觉得甜蜜的家乡因远征增添了甜蜜。

                第11课《中国建筑的特征
                第一节 中国建筑之特征
                建筑之?#36857;?#20135;生于实?#24066;?#35201;,受制于自然物理,非着意创制?#38382;剑?#26356;无所谓派别。其结构之系统,及?#38382;?#20043;派别,乃其材料环境所形成。古代原始建筑,如埃?#21834;?#24052;比?#20303;?#20234;琴、美洲、及中国诸系,莫不各自在其环境中产生,先而胚胎,粗具规模,继而长成,转增繁?#21462;?#20854;活动乃?#20649;?#30340;依其时其地之气候,物产材料之供给;随其国其?#31069;?#24605;想?#36139;齲?#25919;治经济之趋向;更同其时代之艺文,?#35760;桑?#30693;识发明之进退,而不自觉。建筑之规模,形体,工程、?#24080;?#20043;?#25317;?#28436;变,乃其民族特殊文化兴衰?#27605;?#20043;映影;一国一族之建筑适反鉴其物?#31034;?#31070;,继往开来之面?#30149;?#20170;日之治古史者,常赖其建筑之遗迹或记载以测其文化,其故因此。?#22681;?#31569;活动与民族文化之动向实相牵连,互为因果者也。
                中国建筑乃一独立之结构系统,历史悠长,散布区?#34500;衫?#22312;军事,政治及思想方面,中国虽常与他族接触,但建筑之基本结构及部署之原则,仅有和缓之变迁,顺序之进展,直至最近半世纪,?#35789;?#20854;它建筑之影响。数千年来无遽变之迹,渗?#21448;?#35937;,一贯以其独特?#30475;?#20043;木构系统,随我民族足迹所至,树立文化表志,都会边疆,无论其为一郡之雄,或一村之僻,其大小建置,或为我国人民居处之所托,或为我政治、宗教、国防、经济之所系,上自文化精神之重,下至服饰、车马、工艺、器用之细,无不与之息息相关。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即我?#24080;?#21450;思想特殊之一部,非但在其结构本身之材质方法而已。建筑显著特征之所以形成,有两因素:有属于实物结构?#38469;?#19978;之取法及发展者,有缘于环境思想之趋向者。对此种种特征,?#35859;?#31569;史者必先事把握,加以理解,始不?#26009;?#20081;一系建筑自身?#24085;又?#20934;绳,不惑于他时他族建筑与我之异同。治中国建筑史者对此着意,对中国建筑物始能有正?#20998;?#35266;点,不作偏激之毁誉。
                今略举中国建筑之主要特征:
                一、 于结构取法及发展方面之特征,有以下可注意者四点:
                (一)以木料为主要?#20849;?凡一座建筑物皆因其材料而产生其结构法,更因此结构而产生其?#38382;?#19978;之特征。世界它系建筑,多渐采用石料以替代其原始之木构,故仅于石面浮雕木?#20351;共?#20043;形,以为?#31494;危?#20854;主要造法则依石料垒砌之法,产生其形制。中国始?#27617;?#25345;木材为主要建筑材料,故其?#38382;?#20026;木造结构之直接表现。其在结构方面之努力,则尽木材应用之能事,以臻实?#25163;?#38656;要,而同时完成其本身完美之形体。匠师既重视传统经验,又忠于材料之应用,故中国木构因历代之演变,乃形成遵古之?#24080;酢?#21776;宋少数遗物在结构上造诣之精,实积千余年之工程经验,所产生之最高美术风格也。
                (二)历用构架制之结构原则 既以木材为主,此结构原则乃为'梁柱式建筑'之'构架制以立柱?#27597;?#19978;施梁?#27169;?#29301;制成为一'间'(前后横木为?#21097;?#24038;右为梁)。梁可数层重叠称'梁架'。每层缩短如梯级,逐?#23545;?#39640;称'举折',左右两梁端,每级上承长槫,直至最上为脊槫,故可有五槫,七槫至十一槫不等,视梁架之层数而定。每两槫之间,密布?#35823;?#24182;列之椽,构成?#36924;?#23627;顶之骨干;上加望板,?#20960;?#20197;瓦葺。四柱间之位置称'间'。通常一座建筑物均由若干'间'组成。此种构架制之特点,在使建筑物上部之一切荷载均由构架负担;承重者为其立柱与其梁?#21097;?#19981;借力于高墙厚壁之垒砌。建筑物中所有墙壁,无论其为砖石或为木板,均'隔断墙'(Curtain Wall),非负重之部分。是故门窗之分配毫不受墙壁之限制,而墙壁之设施,亦仅视分隔之需要。?#20998;?#24314;筑中,唯现代之钢架及?#32440;?#28151;凝?#26519;?#26500;架在原则上与此木?#25163;?#26500;?#33433;?#31569;相同。所异者材料及科学程度之不同耳。中国建筑之所以能自?#21364;?#20197;至寒带;由沙漠以至两河流域及滨海之地,在极不同之自然环境下始终适用,实有赖于此构架制之绝大伸缩性也。
                (三)以?#39277;?#20026;结构之关键,并为度量单位 在木构架之横梁及立柱间过渡处,施横材方木相互垒叠,前后伸出作'?#39277;?,与屋顶结构有密切关系,其功用在以伸出之拱承受上部结构之荷载,转纳于下部之立柱上,故为大建筑物所必用。后世?#39277;?#20043;制日趋标准化,全部建筑物之权衡比例遂以横拱?quot;材'为度量单位,犹罗马建筑之柱式(Order),以柱径为度量单位,?#35859;?#31569;学者必?#25226;?第2图)。
                一系统之建筑自有其一定之法式,如语言之有文法与辞汇,中国建筑则灾?睢⒍饭啊?#26753;?ぁ?#29926;?#20116;芪??quot;辞汇',施用柱额、?#39277;啊?#26753;、槫等之法式为其'文法'。虽砖石之建筑物,如汉阙佛塔等,率多叠砌雕凿,仿木架?#39277;?#24418;制。?#39277;?#20043;组织与比例大小,历代不同,每?#23665;?#20854;结构演变之序,以鉴定建筑物之年代,?#35782;?#20110;?#39277;?#20043;认识,实为研究中国建筑者所必具之基础知识。
                (四)外部轮廓之特异 外部特征明显,迥异于他系建筑,乃造成其自身风格之特素。中国建筑之外轮廓予人以优美之印象,且富于吸引力。今分别言之如下:
                1.翼展之屋顶部分 屋顶为实?#26102;?#38656;之一部,其在中国建筑中,?#33080;?#33258;殷代?#36857;?#24050;极受注意,历代匠师不殚烦难,集中构造之努力于此。依梁架层叠及'举折'之法,以及角梁、翼?#29301;?#26941;及飞椽,?#21038;?#31561;之应用,?#29032;?#25104;屋顶坡面,脊端,?#20276;?#36793;,转角各种曲线,柔和壮丽,为中国建筑物之冠冕,而被视为神秘风格之特征,其功用且收'上尊而字卑,则吐水疾而霤远'之实效。而其最可注意者,尤在屋顶结构之合理与自然。其所形成之曲线,乃其结构工?#35752;?#24403;然结果,非勉强造作而成也。
                2.崇厚阶基之衬托 中国建筑特征之一为阶基之重要;与崇峻屋瓦互为呼应。周秦西汉时尤甚。高台之风与游?#20113;?#23556;并盛,其后日渐衰弛,?#20004;?#19990;台基?#32043;账?#28176;趋扁平,仅成文弱之衬托,非若当年之台榭,居高临下,作雄视山河之势。但宋辽以后之'台随檐出'及'须弥座'等仍为建筑外形显著之轮廓。
                3.前面玲珑木?#25163;?#23627;身 屋顶与台基间乃立面主要之中部,无论中国建筑物之外表若何魁伟,此段正面之表现仍为并立之木?#20070;?#26609;与玲珑之窗户相间而成,鲜用墙壁。左右两面如为山墙,则又少有开窗辟门者。厚墙开辟?#23736;?#20043;法,除箭楼仓廒等特殊建筑外,不常见于殿堂,与垒石之建筑状貌大异。
                4.院落之组织 凡主要殿堂必有其附属建筑物,联络周绕,如配厢、夹?#25671;⒗肉小?#21608;屋、山门、?#26263;睢?#22260;墙、角楼之属,成为庭院之组织,始完成中国建筑物之全?#30149;?#38500;佛塔以外,单座之建筑物鲜有?#20107;?#20854;四周全部轮廓,使?#35828;?#20197;远望其形状者。单座殿屋立面之印象,乃在短距离之庭院中呈现其一部。此与?#20998;?#24314;筑所予人印象,独立于空旷之周围中者大异。中国建筑物之完整印象,必须并与其院落合观之。国画中之宫殿楼阁,常为登高俯视鸟瞰之图。其故殆亦为此耶。
                5.彩色之施用 彩色之施用于内外?#20849;?#20043;表面为中国建筑传统之法。虽远在春秋之世,藻饰彩画已甚发达,其有逾矩者,诸侯大夫且引以为戒,唐宋以来,样?#38477;?#32423;,已有规定。至于明清之梁?#23433;?#32472;,鲜焕者?#35874;鎩?#20854;?#31494;?#20043;原则有?#32454;?#20043;规定,分划结构,保留素面,以冷色青?#36867;?#32431;丹作反衬之用,其结果为异常成功之?#24080;酰?#38750;滥用彩色,徒作无度之?#28212;?#32773;可比也。在建筑之外部,彩画?#31494;?#20043;处,均约束于檐影下之?#39277;?#27178;额及柱头部分,犹?#20998;?#30707;造建筑之雕刻部分约束于墙额(Frieze)及柱顶(Capital),而保留素面于其它主要墙壁及柱身上然。盖木构之髹漆为实?#26102;?#38656;,木材表面之纯丹纯黑犹石料之本色;与之相衬之青绿点金,彩绘花?#30130;?#21017;犹石构之雕饰部分。而屋顶之琉璃瓦,亦依保留素面之原则,庄?#31995;?#23431;,均限于?#21487;?#20043;用。故中国建筑物虽名为多色,其大体重在有节制之点?#28023;?#27668;象庄严,?#21917;?#21326;贵,故虽有较繁?#26085;擼?#20134;可免淆杂俚?#23383;?#24330;?#20254;?br />   6.绝对均称与绝对自由之两种平面布局 以多座建筑合组而成之宫殿、官署、庙宇,乃至于住宅,通常均取左?#25558;?#40784;之绝对整齐对称之布局。庭?#26680;?#21608;,绕以建筑物。庭院数?#35838;?#23450;。其所最注重者,乃主要中线之?#38378;ⅰ?#19968;切组织均根据中线以发展,其布置秩序均为左右分立,适于礼仪(Formal)之庄严场合?#36824;?#32773;如朝会大典,私者如婚丧喜庆之属。反之如优游闲处之庭园建筑,则常一反对称之隆重,出之以自?#20260;?#24847;之变化。部署取高低曲折之趣,间以池沼花木,接近自然,而入诗画之?#22330;?#27492;两种传统之平面部署,在不觉中,含蕴中国精神生活之各面,至为深刻。
                7.用石方法之失败 中国建筑数千年来,始终以木为主要?#20849;模?#30742;石常居辅材之位,?#25163;?#35201;工程,以石营建者较少。究其原因有二:
                (1)匠人对于石质力学缺乏了解。盖石性强于?#27837;Γ?#32780;张力曲力弹力至弱,与木性相反,我国古?#27492;?#19981;乏善于用石之?#33433;常?#22914;隋安济桥之建造者李春,然而通常石匠用石之法,如各地石?#21697;弧?#30707;勾栏?#20154;?#35265;,大多凿石为卯?#33606;?#20351;其构合如木,而不知利用其?#27837;?#32780;垒砌之,故?#27515;?#30707;建筑之崩坏者最多。(2)垫灰之恶?#21360;?#20013;国石匠既未能尽量利用石性之强点而避免其弱点,?#35782;?#20110;垫灰问题,数千年来,尚无设法予以解决之努力。垫?#20063;?#26009;多以石灰为主,然其使用,仅取其粘凝性;以为木作用胶之替代,而不知垫灰之主要功用,乃在于两石缝间垫以富于粘性而坚?#26848;脱?#20043;垫物,?#27837;?#30707;面完全接触以避免因支点不匀而发生之破裂。故通常以结晶粗沙粒与石?#19968;?#21512;之原则,在我国则始终未能发明应用。古希腊罗马对于此方面均早已认识。希腊匠师竟有不惜工力,将石之每面磨成绝对平面,使之全面接触,以避免支点不匀之弊者;罗马工师则大?#29420;?#26023;,以大量富于粘性而坚?#35752;?#22443;灰垫托,且更进而用为混凝土,以供应其大?#24656;?#24314;筑事?#25285;?#26159;故有其特有之建筑形制之产生。反之,我国建筑之注重?#38745;模?#19981;谙石性,亦互为因果而产生现有现象者也。
                二、属于环境思想方面,与其它建筑之历史背?#26495;?#28982;不同者,至少有以下可注意者?#27169;?br />   (一)不求原物长存之观念 此建筑系统之寿命,虽已可追溯?#20102;那?#24180;以上,而地面所遗实物,其最古者,虽待考之先秦土垣?#35874;?#20043;类,已属凤毛麟?#29301;?#27425;者如汉唐石阙砖塔,不止年代较近,且亦非可以?#21448;?#20043;殿堂。古者中原为产木之区,中国结构既以木材为主,宫室之寿命?#26848;讼?#20110;木质结构之未能耐久,但更深究其?#21097;?#23454;缘于不着意于原物长存之观念。盖中国自始即未有如古埃及刻意求永久不灭之工程,欲以人工与自然物体竟久存之实,且既安于新陈代谢之理,以自然生灭为定律;视建筑且如被服舆马,时得而更换之;未尝患原物之久暂,无使其永不残破之野心。如失慎焚毁亦视为灾异天谴,非材料工?#35752;?#36807;。此种见解习惯之深,乃有以下之结果:1.满足于木材之沿用,达数千年;顺序发展木造精到之方法,而不深?#23380;?#30707;之代替及应用。2.修葺原物之风,远不及重建之盛;历代增修拆建,素不重原物之保存,唯珍其旧址及其?#21767;?#24180;代而已。唯坟墓工程,则古来确甚着意于巩?#36867;?#20445;之观念,然隐于地?#23383;?#30742;券室,与立于地面之木构殿堂,其原则互异,墓室间或以砖石模仿地面结构之若干部分,地面之殿堂结构,则除少数之例外,并未因砖券应用于墓室之经验,致改变中国建
                筑木构主体改用砖石叠砌之制也。
                (二)建筑活动受道?#40575;?#24565;之制裁 古代统?#35859;准冻?#21521;俭德,而其建置,皆征发民役经营,故以建筑为劳民害农之事,?#25104;?#23447;庙,城阙朝市,虽尊为宗法,仪礼,?#36139;?#20043;依归,而宫馆,台榭,第宅,园林,则抑为君王?#26087;藎济?#20360;僭之征?#20303;?#21476;史记载或不美其事,或不详其实,恒因其奢侈逾制始略举以警后世,示其'非礼';其记述非为叙述建筑形状方法而作也。此种尚俭德,?#25170;衫?#33829;建之风,加以?#20934;?#31561;第?#32454;?#20043;规定,遂使建筑活动以节约单?#35838;?#26159;。崇伟新巧之作,既受限制,匠作之活跃进展,乃受若干影响。古代建筑记载之简缺亦有此特殊原因?#30343;?#20070;各志,有舆服食货等,建筑仅附载而已。
                (三)着重布置之规制 古之政治尚典?#36718;贫齲?#33267;儒教兴盛,尤重礼?#24688;?#25925;先秦两汉传记所载建筑,?#25163;?#20854;名称方位,部署规制,鲜涉殿堂之结构。嗣后建筑之见于史籍者,多见于五行志?#34948;褚侵?#20013;。?#26538;?#33489;寺观?#22047;?#35814;其平面部署?#36139;齲?#32780;略其立面形状及结构。均足以证明政治、宗法、风?#20303;?#31036;?#24688;?#20315;道、风水等中国思想精神之寄托于建筑平面之……分布上者,?#36867;?#28145;于其它单位构成之因素也。结?#39038;?#20135;生立体形貌之感人处,则多见于文章诗赋之赞颂中。中国诗画之意?#24120;?#19982;建筑?#24080;?#26174;有密切之关系,但此?#24080;?#20043;?#26082;ぃ?#22266;未尝如规制部署等第等之为史家所重也。
                (四)建筑之术,师徒传授,不重书籍 建筑在我国素?#24179;?#23398;,非?#30475;?#22827;之事。?#22681;?#31569;之术,已臻繁复,非受实际训练,毕生役其事者,无能为力,非若其它文艺,为士人子弟茶余酒后所得而兼也。然匠人每暗于文字,?#19990;?#21475;授实习,传其衣钵,而不重书籍。数千年来古籍中,传世术书,惟宋清两朝官刊各一部耳。?#27515;?#26415;书编篡之动机,盖因各家匠法不免分歧,功限料例,漫无准则,?#25163;?#20026;皇室官府营造标准。然术书专偏,士人不,匠人又困于文字之难,术语日久失用,造法亦渐不解,其书乃为后世之谜。对于营造之学作?#24080;?#25110;历?#20998;?#20840;盘记述,如画学之?#29420;?#20195;名画记》或?#32526;?#21644;画?#20303;分?#20316;,则未有也。至如欧西、文艺复兴后之重视建筑工程及?#24080;酰?#35270;为地方时代文化之表现而加以研?#31354;擼?#23578;属近二三十年来之?#24863;鹿?#28857;,最初有赖于西方学者先开考察研?#24656;?#39118;,继而社会对建筑之态度渐?#27169;?#24840;增其了解?#20254;?br />   本篇之作,乃本中国营造学社十余年来对于文?#36164;?#20070;?#31494;?#29289;遗迹互相参证之研究,将中国历朝建筑之表现,试作简略之叙述,对其?#26432;?#27839;革及时代特征稍加检讨,试作分析比?#24076;?#20197;明此结构系统之源流而已。中国建筑历?#20998;?#30740;?#21487;?#26377;待于将来建筑考古方面发掘调查种种之努力。

                第12课《作为生物的社会
                选自《细胞生命的礼赞》(湖南科学?#38469;?#20986;版社1992年版),李绍明译。刘易斯·托马斯,美国医学家、生物学家,耶鲁医学院病理学系主任,美国科学院院士。
                这是一篇论述生物群?#26377;?#30340;文章,充满了理趣。作者选取了独特的视?#29301;?#25171;?#24179;桑?#23558;生物的行为与?#27515;?#36827;行比?#24076;?#25351;出蚂?#31232;?#34588;蜂、黏菌、鱼类、鸟类等生物在集体行动中表现出高度的组织性,似乎具有整体思维的特点。这种从生态系统的整体上认识生物的观点,?#26408;叨来?#24615;。作者对“多个单独的动物合并成一个生物的现象”作了有趣的分析,作为一个生物学家,他的见解并不是无?#35828;?#31354;论,而是蕴含了深刻的科学思想。这里既有对传统生物学过分强调个体行为的批判,也有对?#27515;?#30450;目自大、不能充分认识自身生存危机的警示。本文细腻的描写,生动的文?#21097;?#24189;默的语言,令人叹服。阅读时,可?#26352;?#20986;一些精彩的语句(如说蚂蚁“是某?#21482;?#30340;计算机”,“它们什么都干,就差看电视了”),细心?#36902;丁?br />   从适当的高度往下看,大西洋城边青天白日下的海滨木板路上,为举行年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医学家们,就像是群?#26377;?#26118;虫的大聚会。同样是那种离子式的振动,碰上一些个急匆匆来回乱窜的个体,这?#24597;?#20572;一停,碰碰触?#29301;?#20132;换一点点信息。每隔一段时间,那群体?#23478;?#20687;抛出钓鳟鱼〔鳟(z?#20445;?鱼〕一种背部淡青略带褐色,侧线下部银白色,全身有黑点的鱼。的钓线一样,?#26082;肺尬?#22320;向恰尔?#36335;?#24215;抛出一个长长的单列纵?#21360;?#20551;如木板不是牢牢钉住,那么,看到他们一块儿筑起各式各样的巢穴,就不用感到吃惊了。
                用这种话来描绘?#27515;?#26159;可以的。在他们最?#24656;?#24615;的社会行为中,?#27515;?#30340;确很像?#23545;?#30475;去的?#20808;骸?#19981;过,如果把话反过来讲,暗示说昆虫群居的活动跟?#27515;?#20107;务总有点联系,那在生物学界将是相当糟糕的态?#21462;?#20851;于昆虫行为的书籍作者,通常要在序言里苦口?#21028;?#22320;提醒人们,昆虫好像是来自外星的生物,它们的行为绝对是有异于?#35828;模?#23436;全是非人性、非世?#31069;?#20960;乎还是非生物的。它们倒更像一些制作精?#20254;?#21364;魔魔道道的小机器。假如我们想从它们的活动中看出什么显示?#27515;?#29305;点的东西,那就是在违反科学。
                不过,让一个旁观者不这样看是很难的。蚂蚁的确太像人了,这真够让人为难。它们培植真菌,喂养?#33080;?#20316;家畜,把军队投入战争,动用化学喷剂来惊扰和?#26352;?#25932;人,捕捉奴隶。织巢?#40092;?#20351;用童工,抱着幼体像梭子一样往?#33633;?#21160;,纺出线来把树叶缝?#26174;?#19968;起,供它们的真菌园使用。它们不停地交换信息。它们什么都干,就差看电视了。
                最让我们不安的是,蚂?#24076;?#36824;有蜜蜂、白蚁和群?#26377;曰品洌?#23427;们似乎都过着两种生活。它们既是一些个体,做着今天的事而看不出是不是还想着明天,同时又是蚁冢、蚁穴、蜂窠这些扭动着、思考着的庞大动物体中细胞样的成分。我认为,正是由于这一层,我们才最巴不得它们是异己的东西。我们不愿看到,可能有一些集体性的社会,能够像一个个生物一样进?#35874;?#21160;。即使有这样的东西,它们也决不可能跟我们相关。
                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还是存在。?#26263;?#37324;一?#27426;?#34892;的蚂?#24076;?#19981;能设想它头脑里想着很多。当然,就那么几个神经元,让几根?#23435;?#20018;在一块儿,想来连有什么头脑也谈不上,更不会有什?#27492;?#24819;了。它不过是一段长着腿的神经节而已。四只或十只蚂?#27927;?#21040;一起,围绕着路上的一头死蛾,看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它们这儿触触,那儿推推,慢慢地把这块食物向蚁丘移去。但这似乎还是?#22993;?#25758;着死老鼠的事。只有当你观看聚在蚁丘边的、黑压压盖过地皮的数千蚂蚁的密集群体时,你才看见那整个活物。这时,你看到它思考、筹划、谋算。这是智慧,是某?#21482;?#30340;计算机,那些?#35272;?#29228;去的小东西就是它的心?#24688;?br />   建造蚁丘的时候,有时需要一批一定规格的细枝,这时,所有成员立刻都着魔般搜寻起正合规格的细枝;后来,外墙的建筑就要完成,要盖顶,细枝的规格要改变,于是,好像从电话里接到了新的命令,所有的工蚁又转而寻找新型号的细枝。如果你破坏了蚁丘某一部分的结构,数百只蚂蚁会过来掀动那一部分,移动它,直到?#25351;?#21407;来的样子。当它们觉察到远方的食物时,于是,长长的?#28216;?#20687;触角一样伸出来,越过平地,翻过高墙,绕过巨石,去把食物搬回来。
                白?#26174;?#26377;一个方面更为奇特?#21917;?#20307;变大时,其智慧似乎也随之增加。小室里有两三?#35805;滓希?#23601;会衔起一块块土粒木屑搬来搬去,但并没有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建造起来。随着越来越多的白蚁加入,似乎达到了某种临界?#26623;?#25110;法定数,于是思维开始了。它们开始把小粒叠放起来,霎时间竖起一根根柱子,造成一个个弯度对称的?#35272;龉?#21048;。一个个穹顶小室组成的晶?#21767;?#31569;出现了。迄今?#20849;?#30693;道它们是怎样交流信息的,也无人明白,正在建造一根柱子的白蚁们怎样知道停止工作,全?#24188;?#31227;到一根毗邻的柱子,而时候一到,它们又怎样知道把两根柱子合龙,做成天衣无缝的拱券。一开?#38469;顾?#20204;不再把材料搬来搬去,而是着手集体建筑的刺激物,也许是在它们的数?#30475;锏教?#23450;阈值时?#22836;?#30340;外激素。它们像受了惊一样作出?#20174;Γ?#23427;们开始骚动、激奋,然后就像?#24080;?#23478;一样开始工作。
                蜜蜂同时过着几种生活:既是动物,又是动物的组织、细胞或细胞器。离窠外出寻?#19968;?#34588;的单个蜜蜂(根据一个跳舞的小蜂给它的指令:“去南偏东南七百米,有苜蓿——注意根据太阳偏转调整方向”)仍然是如同有细丝系住一样属于蜂窠的一部分。工蜂在营建蜂窠的时候,看上去就像胚细胞在构成一片发育中的组织;离远一点看,它们像是一个细胞内的病毒制造出一排排对称多边?#23561;?#20307;。分群的时刻来到,老蜂王打算带着它的?#35805;?#23478;口离窠而去,这时的景象就像蜂窠在进行有丝分裂。群蜂一时来回骚动,就像细胞液里游动的?#24085;!?#23427;们自动分成几乎一点不差的两部分,?#35805;?#36319;着要离去的老蜂王,另?#35805;?#36319;?#21028;?#30340;蜂王,于是,像一个卵子分裂一样,这个毛茸茸晶黑金黄的庞然大物分裂成两个,每一个?#21152;?#26377;相同的蜜蜂基因组。
                多个单独的动物合并成一个生物的现象并不是昆虫所独有。黏菌的细胞在每一个生命周期都在做着这样的事。起初,它们是一个个阿米巴〔阿米巴〕即“变形虫”的音译。变形虫因虫体赤裸、柔软,形体不定而得名。状细胞在到处游动,吞吃着细菌,彼此疏远,互不接触,选举着清一色的保守?#22330;?#28982;后,一阵铃声,一些特殊的细胞放出聚集素,其他细胞闻声立即聚集一起,排成?#20146;矗?#20114;相接触、融合,构成动作迟缓的小虫子,像鳟鱼一样结实,生出一个富丽堂皇的梗节,顶端带一个子实体,从这个子实体又生出下一代阿米巴状细胞,又要在同一块湿地上游?#20174;?#21435;,一个个独往?#35272;矗?#38596;心勃勃。
                鲱鱼〔鲱(fēi)鱼〕一种身体侧扁而长,背部灰黑色的鱼,生活在海洋中,是重要的经济类鱼。和其他鱼类的群体有时紧紧挤在一起,动作如此协调,以至于整个群体从功能上似乎是一个多头鱼组成的巨大生物。成群的飞鸟,特别是那些在纽?#20381;肌才Ψ依肌?#21271;美洲东部?#27827;欤?#23646;加拿大。近海?#27827;?#30340;山坡上作窝的海鸟,同样是互相?#26469;妗?#20114;相联系、同?#20132;?#21160;。
                虽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是所有群?#26377;?#21160;物中最具社会性的——?#35753;?#34562;更互相?#35272;担?#32852;系更密切,行为上更不可分,我们却并不经常感到我们的联合智慧。然而,我们也许是被联在一些电路里,以便贮存、处理、取出信息,因为这似乎是所有?#27515;?#20107;务中最基?#23613;?#26368;?#27617;?#30340;活动。我们的生物功能,或许就是建筑某种丘。我们能够得到整个生物圈中所有的信息,那是以太阳光子流作为基本单位来到我们这儿的。当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怎样克服了随机性而重新安排成各种东西,比如,弹器、量子力学、后期四重唱,我们或许对于如何前进会有个更清楚的概念。电路好像还在,即?#20849;?#19981;总是通着电。
                科学中使用的通讯系统应能为研究?#27515;?#31038;会信息积累机?#38138;?#20379;简洁而?#25758;?#20316;的模?#27712;?#40784;曼在近期《自然?#21545;又?#19978;着文指出,“发明一种机制,把科学研究工作中获得的片断的知识系统地公?#21152;?#19990;,一定算得上现代科学史上的关键性事件”。他?#24188;判?#36947;:
                一份期刊把各?#25351;?#26679;……大家?#27617;?#24863;兴趣的知识,从一个研?#31354;?#20256;递给另一个研?#31354;?hellip;…一篇典型的科学论文总是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条大锯上的又一个锯齿——它本身并不重要,但却是一个更大项目的一个分子。这种?#38469;酰?#36825;种使得许许多多以微薄的?#27605;捉?#20837;?#27515;?#30693;识库的?#38469;酰?#20035;是17世纪以来西方科学的秘密所在,因为它获得了一种?#23545;冻?#36807;任何个人所能发出的共同的、集体的力量。
                改换几个术语,降低一下格调,这段话就可以用来描绘营造白蚁窝的工作。
                有一件事让人叫绝:探索(explore)一词不能适用于探索活动的搜索一面,但却起?#20174;?#25105;们在探索时发出的声音(英文explore,其语源拉丁语explorare有“喊出”之意——译者)。我们愿意认为,科学上的探索是一种孤独的、静思的事。是的,在最初几个阶段是这样。但后来,或迟或早,在工作行将完成时,我?#20146;?#35201;一边探索,一边互相呼唤,交流信息,发表文章,给编辑写信,提交论文,一有发现就大叫起来。

                第13课《宇宙的未来
                ?#36820;?#33452;·霍金,英国理论物理学家,1942年1月生于英国的牛津。先后在牛津大学物理系和剑桥大学物理系学习,23岁获博士学位。21岁时,患上一种运动神经细胞病,以致全身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他身残志坚,在大爆炸、黑洞等宇宙学理论上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被誉为当代的爱因斯坦。他的?#30772;?#33879;作《时间简史》在全世界行销数千万册,极大地增进了人们对宇宙的认识。现任英国剑桥大学卢卡逊数学?#27815;?#25945;授。本文是霍金1991年1月在剑桥大学的一?#35859;?#28436;录。
                这篇讲演的主题是宇宙的未来,或者不如说,科学家认为将来是什么样子的。预言将来当然是非常困难的。?#20197;?#32463;起过一个念头,要写一本题为《昨天之明天?#20309;?#26469;历史》的书。它会是一部对未来预言的历史,几乎所有这些预言都是大错特错的。但是尽管有这些失败,科学家仍然认为他们能预言未来。(尽管预言宇宙的未来有困难,但科学家?#26197;词?#21435;信心。)
                在非常早的时代,预言未来是先知或者女巫的职责。这些通常是被毒药或火山隙溢出的气体弄得精神?#31168;?#30340;女人。周围的牧师把她们的咒语翻译出来,而真正的?#35760;?#22312;于解释。古希?#26263;?#24503;勒菲的著名巫师以模棱两可而臭名昭著。当这些斯巴达人问道,在波斯人攻击希?#31494;被?#21457;生什么时,这巫师回答道:要?#27492;?#24052;达会被消灭,(古代巫师的预言,诀?#26174;?#20110;可以随意作出解释。)要么其国王会被杀害。我想这些牧师盘算,如果这些最终?#27982;?#26377;发生,则斯巴达就会对阿波罗太阳神如此之感恩戴德,以致忽视其巫师作错预言的这个事实。事实上,国王在?#27425;?#29305;莫皮拉隘道〔特莫皮拉隘道〕?#35805;?#35793;作“温泉关”的一次拯?#20154;?#24052;达并最终击败波斯?#35828;?#34892;动中丧生了。。公元前480年,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率领大军五十多万、战舰千?#36965;?#36234;过达达尼尔海峡,水陆两?#26041;赶?#33098;。斯巴达国王列?#23653;?#36798;斯率领300名斯巴达士兵在温泉关顽?#24247;挚共?#26031;军,全部战死。波斯军队占领雅典,大肆焚?#21360;?#24076;波战争是希腊诸?#21069;?#21453;?#20849;ㄋ骨?#30053;?#33073;?#36843;的战争,最后以希?#26263;?#32988;利而结束。
                另一?#38382;?#20214;,利?#28046;恰?#21033;?#28046;恰騁话?#35793;作“吕底亚”,小亚细亚西部的奴隶制国家,在现在的土耳其境内。的国王?#23546;?#20462;斯?#37096;寺?#20462;斯〕?#35805;?#35793;作“?#23546;抟了?rdquo;,吕底亚的末代国王(约前560—前546年在位)。公元前546年,波斯国王居鲁士攻破其首都萨狄斯,被俘。据说他是古代的巨富之一,他的名字已成为“富豪”的同义语。,这位世界上最富裕的人有一次问道:如果他侵略波斯的话会发生什么。其回答是:一个伟大的王国将会?#35272;!?寺?#20462;斯以为这是指波斯帝国,殊不知正是他自己的王国要陷落,而他自己的下场是活活地在柴堆上受火刑。
                近代的末日预言者为了避免尴尬,不为世界的末?#19976;?#23450;日期。这些日期使?#21892;?#24066;场下?#39608;?#34429;然它使我百思不解,为?#38382;?#30028;的终结会使人愿意用?#21892;?#26469;换钱,假定你在世界末日什么也带不走的话。
                迄今为止,所有为世界末?#19976;?#23450;的日期都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但是这些预言家经常为他们显然的失败找借口解释。例如,第七日回归的?#21767;?#32773;威廉·?#26700;鍘?#23041;廉·?#26700;鍘?1782—1849)美国纽约州农民,近代基督复临运动的?#35789;?#20154;。从1831年起开?#21363;?#36947;,根据《但以理书》的某些?#38470;?#25512;算出基督将于1843年或1844年3月21日第二?#35859;?#20020;,赢得了成千上万的追随者。预言虽然失败,但?#38376;扇约?#25345;教义,并于1863年?#38378;?#20102;基督复临安息日会。预言,耶稣的第二次到来会在1843年3月21日至1844年3月21日间发生。在没有发生这件事后,这个日期?#25176;?#27491;为1844年10月22日。当这个日期通过?#32622;?#26377;发生什?#35789;?#21518;,又提出了一?#20013;?#30340;解释。据说,1844年是第二次回归的开?#36857;?#20294;是首先要数出获?#26085;?#21517;单。只有数完了名单,审判日才降临到那些不列在名单上的人。?#20197;说?#26159;,数人名看来要花很长的时间。
                当然,科学预言也许并不比那些巫师或预言家的更可靠些。人们只要想?#25945;?#27668;预报就可以了。但是在某些情形下,我们认为可以做可靠的预言。宇宙在非常大的尺度下的未来,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我们在过去的三百年间发现了制约在所有正常情形下物体的科学定?#20254;?#25105;们仍然不知道制约在极端条件下物体的精确的定?#20254;?#37027;些定律在理解宇宙如何起始方面很重要,但是它不影响宇宙的未来演化,除非直到宇宙坍缩成一种高密度的?#21050;?#20107;实上,我们必须花费大量金钱建造巨大粒子加速器去检验这些高能定律,便是这些定律对现在宇宙的影响是多?#27425;?#19981;足道的一个标?#23613;?br />   即便我们知道了制?#21152;?#23449;的有关定律,我们仍然不能利用它们去预言遥远的未来。这是因为物理方程的解会呈现出一种称作混沌的性?#30465;?#36825;表明方程可能是不稳定的:在某一时刻对系统作非常微小的改变,系统的未来行为很快会变得完全不同。例如,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下你旋转轮赌盘的方式,就会改变出来的数字。你在实际上不可能预言出来的数字,否则的话,物理学家就会在赌场发财。
                在不稳定或混沌的系统中,?#35805;?#22320;存在一个时间尺度,初?#30002;刺?#19979;的小改变在这个时间尺度将增长到两?#19969;?#22312;地球大气的情形下,这个时间尺度是五天的数量级,大约为空气绕地球吹一圈的时间。人们可以在五天之内作相当?#26082;?#30340;天气预报,但是要做更长远得多的天气预报,?#22270;?#38656;要大气现状的?#26082;?#30693;识,?#20013;?#35201;一种不可逾越的复杂计算。我们除了给出季度平均值以外,没有办法对六个月以后作具体的天气预报。
                我们还知道制约化学和生物的基本定律,这样在原则上,我们应能确定大脑如何工作。但是制?#21363;?#33041;的方程几乎肯定具有混沌行为,初始态的非常小的改变会导致非常不同的结果。这样,尽管我们知道制约?#27515;?#34892;为的方程,但在实际上我们不能预言它。科学不能预言?#27515;?#31038;会的未来或者甚?#20102;?#26377;没有未来。其危险在于,我们毁坏或消灭环境的能力的增长比利用这种能力的智慧的增长快得太多了。
                宇宙的其他地方对于地球上发生的任?#38382;?#29289;根本不在乎。绕?#30424;?#38451;公转的行星的运动似乎最终会变成混沌,尽管其时间尺度很长。这表明随着时间流?#29275;?#20219;何预言的误差将越来越大。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不可能预言运动的细节。我们能相当地肯定,地球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会和金星相撞。但是我们不能肯定,在轨道上的微小扰动会不会积累起来,引起在十?#25954;?#24180;后发生这种碰撞。太阳和其他恒星绕着银河系的运动,以及银河系绕着其局部星系团的运动也是混沌的。我?#26538;?#27979;到,其他星系正离开我们运动而去,而且它们离开我们越远,就离开得越快。这意味着我们周围的宇宙正在膨?#20572;?#19981;同星系间的距离随时间而增加。
                我?#26538;?#23519;到的从外空间来的微波辐射〔微波辐射〕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即来自宇宙空间背景上的各个方向同性的微波辐射,是宇宙之初“大爆炸”的余热,?#38706;?#27604;开?#26247;?#23545;零度高2.7度,习惯上称为3K辐射。1965年美国科学家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因共同发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而获1978年?#24403;?#23572;物理学?#34180;?#32972;景给出这种膨胀是平滑而非混沌的证据。你只要把你的电视调到一个空的频道就能实?#20351;?#27979;到这个辐射。你在?#32842;?#19978;看到的斑点的小部分是由太阳系外的微波引起的。这就是从微波炉得到的同类的辐射,但是要更微弱得多。它只能把食物加热到绝对?#38706;取?#32477;对?#38706;取?#21363;开?#34900;露齲?848年由英国物理学家开尔文(1824—1907)提出,1960年第十一届国际计?#30475;?#20250;规定热力学?#38706;?#20197;开尔文为单位。开氏的零度称为“绝对零度”,等于零下摄氏273.15?#21462;"邸?#21733;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太阳中心说的创立者,近代天文学的奠基人。的2.7度,所以不能用来温热你的外卖皮萨?#36130;?#33832;〕一种意大利式的馅饼。。人们认为这种辐射是热的早期宇宙的残余。但是它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从任何方向来的辐射量几乎完全相同。宇宙背景探索者卫?#19988;?#32463;非常精确地测量了这种辐射。从这些观测绘出的天空图可以显示辐射的不同?#38706;取?#22312;不同方向上这些?#38706;?#19981;同,但是差别非常微小,只有十万分之一。因为宇宙不是完全光滑的,存在诸如恒星、星系?#25176;?#31995;团的局?#35838;?#35268;性,所以从不同方向来的微波必须有些不同。但是,要和我?#26538;?#27979;到的局?#35838;?#35268;性相协调,微波背?#26263;谋?#21270;不可能再小了。微波背景在所有方向上能够相等到100 000分之99 999。
                上古时代,人们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在任何方向上背景都一样的事实,对于他们而言毫不足怪。然而,从哥白尼③时代开?#36857;?#25105;们就被降级为绕着一颗非常平凡的恒?#26538;?#36716;的一?#21028;行牵?#32780;该恒星又是绕着我们看得见的不过是一千亿个星系中的一个典?#25176;?#31995;的外边?#20498;?#36716;。我们现在是如此之谦和,我们不能声称任何在宇宙中的特殊地位。所以我们必须假定,在围绕任何其他星系的任何方向的背景也是相同的。这只有在如果宇宙的平均密度以及膨胀率处处相同时才有可能。平均密?#28982;?#33192;胀率的大区域的任何变化都会使微波背景在不同方向上不同。这表明,宇宙的行为在非常大尺度下是简单的,而不是混沌的。因此我们可以预言宇宙遥远的未来。
                因为宇宙的膨胀是如此之均匀,所以人们可按照一个单独的数,即两个星系间的距离来?#26507;?#23427;。现在这个距离在增大,但是人们预料不同星系之间的引力吸引正在降低这个膨?#21520;省?#22914;果宇宙的密?#21364;?#20110;某个临界?#25285;?#24341;力吸引将最终?#21476;?#32960;停?#20849;?#20351;宇宙开始重新收缩。宇宙就会坍缩到一个大挤压。这和起?#21152;?#23449;的大爆炸相当相似。大挤压是被称作奇性的一个东西,是具有?#23604;?#23494;度的?#21050;?#29289;理定律在这种?#21050;?#19979;失效。这就表明即便在大挤压之后存在事件,它们要发生什么也是不能预言的。但是若在事件之间不存在因果的连接,就没有合理的方法说一个事件发生于另一个事件之后。也许人们可以说,我们的宇宙在大挤?#21246;?#32456;结,而任何发生在“之后”的事件都是另一个相分离的宇宙的部分。这有一点像是再投胎。如果有人声称一个新生的婴儿是和某一死者等同,如果该婴儿没从他的以?#26263;?#29983;命遗传到任何特征或?#19988;洌?#36825;种声称有什么意义呢?人们可以同样地讲,它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如果宇宙的密度小于该临界?#25285;?#23427;将不会坍缩,而会继续永远膨胀下去。其密度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如此之低,引力吸引对于?#36280;号?#32960;没有任何显著的效应。星系们会继续以恒常速度相互离开。
                这样,对于宇宙的未来其关键问题在于:平均密度是多少?如果它比临界值小,宇宙就将永远膨?#27712;?#20294;是如果它比临界值大,宇宙就会坍缩,而时间本身就会在大挤?#21246;?#32456;结。然而,我比其他的末日预言者更占便?#24661;?#21363;便宇宙将要坍缩,我可以满怀信心地预言,它至少在?#35805;?#20159;年内不会停?#21476;蛘汀N以?#26009;那时自己不会留在世上被证明是错的。
                我们可以从观测来估计宇宙的平均密?#21462;?#22914;果我们计算能看得见的恒?#36963;?#25226;它们的?#26623;?#30456;加,我们得到的,不到临界值的百分之一左?#25671;?#21363;使我们加上在宇宙中观测到的气体云的?#26623;浚?#23427;仍然?#35805;?#24635;数加到临界值的百分之一。然而,我们知道,宇宙还应该包含所谓的暗物?#21097;?#21363;是我们不能直接观测到的东西。暗物质的一个证据来自于螺旋星系。存在恒星和气体的巨大的饼状聚合体。我?#26538;?#27979;到它们围绕着自己的中心旋转。但是如果它们?#35805;?#21547;我?#26538;?#27979;到的恒星和气体,则旋转速?#31034;?#39640;到足以把它们甩开。必须存在某种看不见的物?#24066;问剑?#20854;引力吸引足以把这些旋转的星系牢牢抓住。
                暗物质的另一个证据来自于星系团。我?#26538;?#27979;到星系在整个空间中分布得不均匀,它们成团地集中在一起,其范围从几个星系直?#33391;?#30334;个星系。假定这些星系互相吸引成一组从而形?#28903;?#20123;星系团。然而,我们可以测量这些星系团中的个别星系的运动速?#21462;?#25105;们发现其速度是如此之高,要不是引力吸引把星系抓到一起,这些星系团就会飞散开去。所需要的?#26623;勘人?#26377;星系总?#26623;慷家?#22823;很多。这是在这种情形下估算的,即我们认为星系已具有在它?#20999;?#36716;时把自己抓在一起的所需的?#26623;俊?#25152;以,在星系团中我?#26538;?#27979;到的星系以外必须存在额外的暗物?#30465;?br />   人们可以对我们具有确定证据的那些星系?#25176;?#31995;团中的暗物质的量作一个相当可靠的估算。但是这个估算?#31561;?#28982;只达到要使宇宙重?#32511;?#32553;的临界?#26623;?#30340;百分之十左?#25671;?#36825;样,如果我?#22681;?#20165;依据观测证据,则可预言宇宙会继续?#23604;?#22320;膨胀下去。再过五十亿年左右,太阳将耗尽它的核燃料。它会肿?#32479;?#19968;颗所谓的红巨星〔红巨星〕光?#22766;食?#33394;、红色的巨星称为红巨星。其形成是因为在恒星演化过程中,由于内部核燃料的耗尽,热核?#20174;?#30340;速?#22987;?#24369;,打破了引力与辐射压之间的平衡,恒星的外壳开?#26082;?#28903;膨?#27712;#?#30452;到它把地球和其他更邻近的行星都?#22530;弧?#23427;最后会稳定成一颗只有几千英里尺度的白矮?#21069;装?#26143;〕一类低光?#21462;?#39640;?#38706;取?#39640;密度的简并态恒星,是恒星演化的一种归宿。当恒星经过红巨?#22681;?#27573;损失大?#24656;柿?#21518;,剩下的?#26623;?#33509;小于1.44个太阳?#26623;浚?#36825;颗恒星?#33073;?#21270;成白矮星。。我正在预言世界的结局,但这?#20849;?#26159;。这个预?#26352;共?#33267;于使?#21892;?#24066;场过于沮丧。前面还有一两个更紧迫的问题。无论如何,假定在太阳爆炸的时刻,我们还没有把自己毁灭的话,我们应该已经掌握了恒星?#20107;?#34892;的?#38469;酢?br />   在大?#23478;话?#20159;年以后,宇宙中大多数恒星?#23478;?#25226;燃料耗尽。大约具有太阳?#26623;?#30340;恒星不是变成白矮星就是变成中?#26377;恰?#20013;?#26377;恰澈?#26143;在核能耗尽后,经过引力坍缩,依靠简并中子的?#27837;?#19982;引力平衡形成的星体。,中?#26377;潜劝装?#26143;更小更紧致。具有更大?#26623;?#30340;恒星会变成黑洞〔黑洞〕一种特殊的天体,是时间—空间的一个区域。它的基本特征是有一个封闭的视界。由于引力?#30475;螅?#23601;连光也不能从中逃逸出来,所以黑洞是看不见的。。黑洞还更小,并且具有强到使光线都不能逃逸的引力场。然而,这些残留物仍然继续绕着银河系中?#25343;?#19968;亿年转一圈。这些残余物的相?#19981;?#20351;一些被抛到星系外面去。余下的会渐渐地在中心附近更近的轨道上稳定下来,并且最终会集中在一起,在星系的中心形成一?#21866;?#22823;的黑洞。不管星系或星系团中的暗物质是什么,可以预料它?#19988;不?#33853;进这些非常巨大的黑洞中去。
                因此可以假定,星系或星系团中的大部分物体最后在黑洞里终结。然而,?#20197;?#33509;干年以前发现,黑?#24202;?#19981;像被描绘的那样黑。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即德国物理学家海森伯(1901—1976)提出的测不准原理。它的量子力学意义是不能在同一个态中同时?#26082;凡?#37327;出粒子的位置和速?#21462;?#35762;,粒子不可能同时具有定义很好的位置和定义很好的速?#21462;?#31890;子位置定义得越精确,则其速度就只能定义得越不精确,反之亦然。如果在一颗黑洞中有一?#24085;?#23376;,它的位置在黑洞中被很好地定义,这意味着它的速度不能被精确地定义。所以粒子的速度就有可能超过光速,这就使得它能从黑洞逃逸出来,粒子?#22836;?#23556;就这么缓慢地从黑洞中?#23396;?#20986;来。在一?#21028;?#31995;中心的巨大黑洞可有几百万英里的尺?#21462;?#36825;样,在它之内的粒子的位置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因此,粒子速度的不确定性就很小,这表明一?#24085;?#23376;要花非常长的时间才能逃离黑洞。但是它最终是要逃离的。在一个星系中心的巨大黑洞可能花10(九十次方)年的时间蒸发掉并完全消失,也就是“1”后面跟90个“0”。这比宇宙现在的年龄要长得多,它是1010年,也就是“1”后面跟10个“0”。如果宇宙要永远膨胀下去的话,仍然有大量的时间可供黑洞蒸发。
                永远膨胀下去的宇宙的未来相当乏?#19969;?#20294;是一点也不能肯定宇宙是否会永远膨?#27712;?#25105;们只有大约为使宇宙坍缩的需要密度十分之一的确定证据。然而,可能还有其他种类的暗物?#21097;?#36824;未被我们?#35762;?#21040;,它会使宇宙的平均密?#21364;?#21040;或超过临界值。这种附加的暗物?#26102;?#39035;位于星系或星系团之外。否则的话,我们就应觉察到了它对星系旋转或星系团中星系运动的效应。
                为什么我们应该认为,也许存在足够的暗物?#21097;?#20351;宇宙最终坍?#36292;?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相信我?#19988;?#26377;确定证据的物质呢?其理由在于,哪怕宇宙现在只具有十分之一的临界密度,都需要不可思议地仔细选取初始的密度和膨?#21520;省?#22914;果在大爆炸后一秒钟宇宙的密?#21364;?#20102;一万亿分之一,宇宙就会在十年后坍缩。另一方面,如果那时宇宙的密度小了同一个量,宇宙在大约十年后就变成基本上空无一物。
                宇宙的初?#27982;?#24230;为什么被这么仔细地选取呢?也许存在某种原因,使得宇宙必须刚好具有临界密?#21462;?#30475;来可能存在两种解释。一种是所谓的人择原理,它可被重述如下?#27827;?#23449;之所以是这种样子,是因为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观测它。其思想是,可能存在许多具有不同密度的不同宇宙。只有那些非常接近临界密度的能存活得足够久并包含足够形成恒星?#25176;行?#30340;物?#30465;?#21482;有在那些宇宙中才有智慧生物去诘问这样的问题?#22909;?#24230;为什么这么接近于临界密度?如果这就是宇宙现在密度的解释,则没有理由去相信宇宙包含有比我?#19988;烟讲?#21040;的更多物?#30465;?#21313;分之一的临界密度对于星系和恒星的形成已经足够。
                然而,许多人不?#19981;?#20154;择原理,因为它似乎太倚重于我们自身的存在。这样就有人对为何密度应这么接近于临界值寻求另外可能的解释。这种探索导致极早期宇宙的暴涨理论。其思想是宇宙的尺度曾经不断地加倍过,正如在遭受极?#36865;?#36135;膨胀的国家每隔几个月价格?#22270;?#20493;一样。然而,宇宙的暴涨更迅猛更极?#35828;?#22810;:在一个微小的暴涨中尺度的至少一千亿亿亿倍的增加,会使宇宙这么接近于?#26082;?#30340;临界密度,以至于现在仍然非常接近于临界密?#21462;?#36825;样,如果暴涨理论是正确的,宇宙就应包含足够的暗物?#21097;?#20351;得密?#21364;?#21040;临界值。这意味着,宇宙最终可能会坍缩,但是这个时间不会比迄今已经膨胀过的?#35805;?#20116;十亿年左右长太多。
                现在小结如下:科学家相信宇宙受定义很好的定律制约,这些定律在原则上允许人们去预言将来。但是定律给出的运动通常是混沌的。这意味着初?#30002;刺?#30340;微小变化会导致后续行为的快速增大的改变。这样,人们在实际上经常只能对未来相当短的时间作?#26082;?#30340;预言。然而,宇宙大尺度的行为似乎是简单的,而不是混沌的。所以,人们可以预言,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呢,还是最终将会坍缩。这要按照宇宙的现有密度而定。事实上,现在密?#20154;?#20046;非常接近于把坍缩和?#23604;?#33192;胀区分开来的临界密?#21462;?#22914;果暴涨理论是正确的,则宇宙实际上是处在刀锋上。所以我正是继承那些巫师或预言者的良好传统,两方下赌注,以保万无一失。〖?#25509;?#23449;局部运动的混沌?#21050;?#19981;妨碍对它的宏观预测。但宇宙的未来是膨胀还是坍缩,?#24515;?#23450;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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